9 年我 20 岁,村长女儿将我拉进高粱地。
当时我手里正攥着镰刀割高粱呢,吓得我往后一缩,镰刀“哐当”一声就戳进了土里。她叫秀兰,比我大两岁,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那会儿村里姑娘能进供销社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出洞的黄胶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早上踩的湿泥巴。她倒好,脚上那双解放鞋刷得发白,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声音不大,但高粱叶子哗啦啦响着,倒显得她的话格外清楚。
我后背的汗衫湿透了,黏在脊梁骨上。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柄都浸得发滑。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塞了团棉花:“秀兰姐,你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人笨,连个手艺都不会,就会种地。”
她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那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朵小红花。我哪敢接,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擦擦汗。”她把帕子塞到我手里,“看你紧张的,我又不吃人。”
那块手帕我攥了大半天,一直到天黑回家都没舍得用。后来洗干净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想还她又不敢去供销社。
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到日头晒得人发昏才回家。我妈说我像着了魔,饭量见长,话却越来越少。其实我就是想多干点活,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赶走。
有天傍晚收工,我在田埂上歇脚。夕阳把高粱地染成一片暗红色,风吹过来,穗子沙沙响。我掏出那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那朵绣花,针脚匀实,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吓得我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村里王婶。她瞅见手帕,笑得意味深长:“哟,谁家姑娘送的定情物?”
我赶紧塞进口袋,脸烧得厉害:“没……没谁,捡的。”
王婶没追问,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你妈让我给你送水。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搪瓷缸子是我家用了七八年的老物件,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缸子边沿磕掉好几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我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茶,心里那团火总算压下去一点。
自打那天后,我再没单独见过秀兰。她去供销社上班,我在地里忙活,偶尔在村里碰面,她也只是点点头就走。我那块手帕始终没还成,也没敢再提高粱地里的事。
直到那年秋收结束,公社组织青年突击队去修水库。我报了名,临走前一夜,翻出那块手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行李包。
水库工地上,我认识了隔壁村的赵铁柱。他比我大几岁,干活利索,人也爽快。有天下雨停工,大伙儿挤在工棚里聊天,铁柱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我对象,在镇上纺织厂上班。”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我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呢?有对象没?”铁柱问。
我没说话,从包里摸出那块手帕递给他。铁柱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咋了?人家姑娘送的?”
“算是吧。”我把手帕叠好放回去,“就是不知道咋办。”
铁柱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真稀罕人家,就去问问。要是不稀罕,就别耽误人家。”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脑子里全是高粱地里秀兰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
水库修完回到村里,已经入冬了。我鼓足勇气去了供销社,站在柜台前说了句:“秀兰姐,那个……手帕我还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缺。”
后来我听说,秀兰第二年就嫁到了县城,她对象在农机站工作。那块手帕我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候路过那片高粱地,还能想起来十九岁那个秋天。那时候人简单,心思也简单,一句“试试”就能让人心慌好几个月。
你们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那种一句话记了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