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平在狱中偶然抬头,电视里聂海芬正大谈破案奇功。他瞬间崩溃,抱头大哭。就是她,当年用同样手段,将他与叔叔张辉打入十年冤狱。荧幕上风光无限,铁窗下泪如雨下——这真实的对视,令人心寒。
2006年4月13日,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第一线》栏目,正在播出一期名为《无懈可击聂海芬》的专题报道。镜头里的聂海芬,时任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预审大队大队长,语气从容笃定,将张氏叔侄 “5・19 奸杀案” 的侦办过程讲成了一段神探佳话。
她对着镜头坦言,死者身上并未找到精斑等强奸痕迹,也没有直接指向嫌疑人的物证,可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带领团队通过 “突审” 让惊魂未定的嫌疑人开口认罪,又通过细节印证、现场指认,最终拼出了一套 “无懈可击” 的证据链。这期节目播出后,聂海芬 “女神探” 的名号传遍警界,成了预审战线的标杆人物。
可电视外的张高平,只觉得浑身冰冷、天旋地转。他和侄子张辉,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聂海芬本人,也从未有女警官对他们进行过直接审讯,可这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女人,却拿着他们的冤案,换来了一身荣誉与满堂喝彩。这套被她称为 “无懈可击” 的证据,恰恰是套在叔侄二人脖子上,让他们沉冤十年的枷锁。
故事的起点,是2003年5月18日的那个雨夜。安徽歙县的张辉、张高平叔侄俩,开着解放牌大货车去往上海送货,受熟人托付,顺路搭载了同乡女孩王某去杭州。行至杭州艮秋立交桥时,叔侄俩放下王某,让她自行打车前往钱江三桥与朋友汇合,随后便驱车继续赶路。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寻常的顺路帮忙,会成了叔侄二人十年噩梦的开端。第二天上午,王某的尸体在西湖区留泗路的路边水沟里被人发现,警方初步判定为强奸杀人。而最后接触过死者的张氏叔侄,顺理成章成了头号嫌疑人。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现场物证,死者体内也未检出嫌疑人的生物信息,甚至从死者指甲里提取到的陌生DNA,经比对已经明确排除了张氏叔侄的嫌疑。可在当时的办案逻辑下,这份关键的无罪证据被轻易忽略,侦查方向始终朝着 “坐实叔侄二人犯罪” 的路径一路狂奔。
后来的再审调查显示,叔侄二人在看守所遭遇了漫长的非法审讯,更有同监室的牢头袁连芳,按照侦查人员的授意,用暴力、威胁的方式逼迫他们抄写认罪书,背诵编造的作案细节。所谓的现场指认,更是经过了三次反复排练,直到两人能精准说出抛尸地点的细节,才算 “合格”。
作为预审大队的负责人,聂海芬正是这整套证据链条的审核者与把关人。她没有深究DNA证据的核心矛盾,没有核查口供获取的合法性,反而将这套漏洞百出的口供与间接证据,包装成了逻辑闭环的铁案。2004年,一审法院判处张辉死刑、张高平无期徒刑;二审改判张辉死缓、张高平十五年有期徒刑,叔侄俩就这样背着强奸杀人的罪名,被送往新疆的监狱服刑。
所以当张高平在监狱的电视上,看到聂海芬拿着自己的人生悲剧侃侃而谈时,那种荒诞与绝望几乎将他吞噬。一边是神探的光环加身、鲜花掌声,一边是蒙冤者的铁窗血泪、叫天不应。同一起案子,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呈现出了完全颠倒的模样。
可张高平没有认命。在新疆服刑的日子里,他始终没有停止申诉,几百份申诉材料寄往各地,哪怕一次次石沉大海,也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他始终记得自己放下王某时的场景,记得自己没有做过的事,绝不能认。
转机出现在检察官张飚面前。这位石河子检察院的监所检察官,注意到了这个始终喊冤的犯人,也注意到了案件里的重重疑点。他一次次帮张高平转交申诉材料,又在看到另一起杭州命案的报道时,敏锐地察觉到了相似之处——2005年被执行死刑的罪犯勾海峰,作案手法与王某案高度吻合。
经过反复申请与推动,警方将死者指甲中的DNA与勾海峰的样本进行比对,结果显示完全匹配。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真正的凶手早已伏法,而无辜的叔侄,却已经在监狱里熬了近十年。
2013年3月26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撤销原审判决,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当庭释放的那一刻,侄子张辉哭得几乎站不稳,张高平却挺直了腰板,对着庭上的法官与检察官说出了那句震撼无数人的话:你们今天是法官和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们的子孙也可能被冤枉,也可能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冤案昭雪的消息传开后,舆论一片哗然。曾经被奉为神探的聂海芬,瞬间成了众矢之的。浙江省公安厅公开向当事人及家属致歉,承认侦查环节存在责任,随后由省政法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启动追责。最终,聂海芬被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了预审岗位。
信源:新华社——浙江高院依法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