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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姜荣泉被俘,日军决定送他去哈尔滨平房的731部队做活体实验,路上,姜

1943年,姜荣泉被俘,日军决定送他去哈尔滨平房的731部队做活体实验,路上,姜荣泉趁看守打盹,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那个打盹的看守后来有没有被枪毙,姜荣泉不知道,他也没空想。他只知道火车停在一个叫陶赖昭的小站加水时,车厢后门留了条缝,外头是黑得能把手吞掉的玉米地。他光着脚踩下去,泥巴凉得钻心,可比起平房那边据说天天用活人冻成冰棍再敲碎手脚的“实验室”,这点凉意简直算恩赐。姜荣泉是河北沧州人,家里三代木匠,他认得木头纹理,也认得人骨头,他见过村里被鬼子挑死的孩子,那肋骨岔开的模样跟劈开的柴火没两样。所以他跑的时候心里头就一个念头:死也不能让他们在我身上试那些烂肠子的毒气。

跑出二里地,他才发觉后腰上有块硬邦邦的东西,一摸是半个没啃完的杂面窝头,想必是看守丢在角落的。他把窝头塞进裤腰,顺着铁路线往南摸。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枕木上泛白的霜。姜荣泉不敢走大路,鬼子卡车夜里也跑,车灯扫过来能照出活物。他就贴着水沟爬,沟里结着薄冰,冰底下是去年腐烂的苇叶,那股沤臭味儿反倒让他安心,臭地方鬼子嫌脏,不爱来。

天蒙蒙亮时,他撞见一户塌了半堵墙的农家,灶台还温着,锅底粘着几粒高粱米。他把米粒抠下来含在嘴里,又用炕席下的灰抹了满脸,把头发揪得乱糟糟,扮成个哑巴叫花子。这招管用,后来碰上两个伪军巡逻队,人家嫌他身上的馊味,捂着鼻子挥手赶他走。姜荣泉那一刻想笑,又想哭,他想起自己被抓前,村里最后一个没跑的老太太,也是用灶灰涂脸躲过搜查,但老太太最后还是被揪出来,因为鬼子拿刺刀挑开了她裹脚布,看见里头白生生的皮肉。

三天后他走到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屯口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树底下坐着个纳鞋底的大娘。大娘抬眼瞅他,没问来历,只说“后院柴房有空,夜里冷,自己抱捆苞米秆子”。姜荣泉没敢多待,歇了一宿,讨了双露脚趾的布鞋,天亮继续走。他后来辗转到了关内,加入了抗日游击队,再后来活到解放,当了县里的木器厂厂长。

可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夸他命大。我想说的是,姜荣泉的逃跑,在当时成千上万的被抓劳工里,概率低得近乎奇迹。更多的“姜荣泉”没跑掉,他们被塞进那趟开往平房的闷罐车,然后变成档案里一串冰冷的编号,或者连编号都没有。731部队的罪证战后被美国拿去换细菌资料,日本那边则把责任推给几个死掉的军官,好像罪恶会随着心脏停跳自动清零。姜荣泉晚年很少提这段经历,有一回喝多了跟我爷爷说,他最恨的不是那个打盹的看守,而是火车上另一个被抓的年轻人,那人明明有机会跟他一起跳车,却缩在角落摇头,说“跑了会被抓回来打断腿”。姜荣泉说,那一刻他比看见死尸还冷。

逃跑从来不是体面的事,它狼狈、仓皇、充满侥幸。可在那样的年月,逃跑就是最硬的骨头,它意味着你拒绝承认人的肉体可以被当作试剂瓶。姜荣泉用一双光脚踩过冻土的时候,踩出的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给后来人看的一个巴掌印:打在日本军国主义脸上,也打在那些至今还在靖国神社里供着牌位的鬼魂脸上。历史不会因为一个人逃掉了就变得温柔,但如果没有这些不要命的逃跑者,历史就只剩下一份份实验报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血迹都标着页码。

姜荣泉八十七岁走的,走之前他把右手食指伸给我看,那根指头有点弯,是跳车时杵在铁轨上挫伤的。他说这根指头替他死过一次,所以后来他做木匠活,从来不用这根指头划线,因为弯线锯出来的榫头,再紧也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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