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这辈子最操心的，就是儿子王维波的婚事。三十六七的人了，光棍一条，在哈尔滨跑业务，一个月挣那点钱刚够自己吃喝。村里没少有人嚼舌根，刘秀兰听了也不争辩，回家自己生闷气。

2019年秋天，王维波突然打电话说认识了个美国姑娘，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刘秀兰手里的面盆差点掉地上，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人家图啥？别是骗子吧？

姑娘叫凯瑟琳，学环境的，中文说得好。两人是在环保活动上认识的。刘秀兰看了照片，金发碧眼，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2020年初，凯瑟琳真来了。东北冷得滴水成冰，她穿着长羽绒服站在院门口，张口就叫“阿姨好”，口音有点怪，但咬字清楚。刘秀兰把她往屋里让，凯瑟琳看见炕上的花被子、墙上的年画，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吃饭时筷子用不利索，但每样菜都尝了，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晚上刘秀兰把儿子拉到厨房：“你跟妈说实话，人家姑娘到底图啥？”王维波挠头：“她觉得我好呗。”“你好啥？咱家啥条件？”刘秀兰越说越急。王维波说：“我俩在一块儿，都是她照顾我多一些。”

刘秀兰坐在灶台前，最后说了一句：“要是人家真心跟你，你得对人家好。”

凯瑟琳的父母果然反对。她爸是工程师，妈是中学老师，培养女儿进了名校，结果女儿说要嫁给一个比她大九岁的中国东北男人，家境普通，英语都说不了几句。凯瑟琳跟家里吵了好几架，最后撂下一句话：“不让我去中国找他，我就终身不嫁。”

刘秀兰听了，半天没说话。一个美国姑娘说出这种话，是铁了心了。

2021年春天，凯瑟琳的母亲琳达来中国考察未来女婿。王维波紧张得一宿没睡好，全程陪同，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第五天爬长城，琳达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王维波二话不说，背起人就往下走，走了一个小时，后背全湿透了。下了长城又送医院，挂号拿药，比亲儿子还上心。回到住处煮了碗热汤面端过去。

琳达看着这个中国小伙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对女儿说了一句：“他是个好人。”离开中国前一晚，她对凯瑟琳说：“你比以前快乐。如果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我不再反对。”

2021年秋天，两人在哈尔滨领了证。婚礼就摆在刘秀兰的院子里，凯瑟琳穿红旗袍，王维波穿中山装，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刘秀兰坐在主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婚后两人去了浙江农村安家。凯瑟琳做环保工作，王维波找了份物流的活儿，租了间不大的房子。凯瑟琳在网上拍视频，拍中国乡村，也拍她和王维波的日常，粉丝叫她“阳离子”。2023年夏天，她骑自行车绕浙江骑了两千多公里，王维波开着车跟在后面做后勤。她骑到哪儿，他就把帐篷和水送到哪儿。

2024年秋天，凯瑟琳在视频里说，她怀孕了。

刘秀兰翻出柜子里的棉花和新布，坐在炕上缝小被子。阳光照在她手上，那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正在给一个还没出生、有一半美国血统的孙子缝被子。

这个画面，她十年前做梦都梦不到。

凯瑟琳最新一条视频里，王维波在院子里搭秋千。她坐在上面笑着说：“以后我要告诉宝宝，妈妈是为了你爸爸才来中国的。”王维波在旁边挠头：“那你要不要告诉他，你爸当时差点不让你来？”

“说了，”凯瑟琳眨眨眼，“所以我更得来。”

秋千轻轻荡起来，院子里洒满南方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