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去美国留学八年，每个月我都准时给他两万块的生活费，直到一天在超市偶遇他同学。

同学却说：他3年前就毕业回来了啊！我在超市的调味品货架前站了挺久，正比较两瓶酱油哪个划算，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肩膀。我回头，是个年轻小伙子，面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他说阿姨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许，跟周航一个系的。周航是我儿子，去美国留学八年了。

我赶紧笑了说记得记得，小许你胖了点差点没认出来。小许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说阿姨周航回来了吧，上次聚会他也没来。我举着酱油瓶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说什么叫回来了，他不是一直在美国吗。小许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酱油瓶，嘴唇动了动说阿姨，周航三年前就毕业回来了啊。

我站在超市的灯光底下，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没拿稳。小许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清，好像是他也有事先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胳膊说阿姨你回去问问航哥吧。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他的脸跟几年前的样子比对了一下确实是他，周航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过年还来我家吃过饺子。

我把酱油瓶放回货架上，推着购物车往外走，走到收银台才发现车里只放了一袋盐和一包挂面，怎么逛了快一个小时就拿了这两样。我结了账往外走，超市门口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车停在哪。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航是什么时候跟我说他还在美国的。上周视频的时候他身后的窗帘是灰色的，他说租的房子换了新窗帘。上个月他说导师又给他推荐了一个项目，可能要晚一年回来。再往前我翻遍记忆，发现他好像确实有一阵子没跟我分享过校园的照片了，以前他总爱拍实验室的窗外、图书馆的咖啡机、学校草坪上晒太阳的松鼠，但这几年他发来的照片不是饭桌就是路边，没有一张能看出来是在国外。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鞋柜最上面一层摆着周航高中时候的照片，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露出一排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周航发了一条微信：航航你在干嘛。他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两个字：写论文。我又发了一条：拍张你窗外的风景给我看看呗。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栋楼的侧面，红砖墙，绿色的窗户框。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发凉，那栋楼我认得，是我爸妈家对面那条街上的老居民楼，红砖绿窗框，楼底下有个修锁配钥匙的摊子。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小许那句话，三年就毕业回来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每个月按时转过去的两万块钱，他逢年过节寄回来的那些明信片和一小瓶一小瓶的所谓当地特产。我站起身走到周航以前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放着一排积了灰的参考书，墙上贴着的科比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我拉开书桌抽屉想找点什么东西，里面除了旧课本和几只没水的笔之外什么也没有。但抽屉最里面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个月的，买的东西是泡面、火腿肠和一瓶老干妈。我拿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手心里出了汗。

晚上七点多周航又发了条微信说妈你问窗外干嘛。我没回。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打来电话，我接起来没说话。他喂了两声说妈你咋了。我说航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电话那头安静了。我的耳朵贴着手机听筒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点急促。过了很久他说妈对不起。我说你在哪。他说在老街那个出租屋里。我挂了电话就出了门。

老街那个出租屋我知道，以前他在本市上大学的时候租过一阵子，后来去美国了就没再续租。我站在楼下的时候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红砖墙绿窗框，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我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周航站在门里，比三年前瘦了些，下巴上冒了胡茬。他喊了一声妈，声音闷闷的。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我说航航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的漆皮，说妈我回来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投了很多简历都没回音，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本来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找到工作稳定了再告诉你，结果一拖就拖了三年。

我走进那个出租屋，很小的一间，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泡面碗，碗里的汤还没倒。墙角堆着几摞书，都是编程相关的。我转身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不敢看我。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把卷子藏在了床底下，被我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下巴上的胡茬摸了摸，硬的扎手。我说你吃晚饭了吗。他说还没。我说那回家吧，妈给你做。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弯腰去拿床上的外套。我转身先下楼，走出一楼单元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跟我隔了两步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一个长一个短，短的跟在长的后面，跟我身后他那些年了没变过。我走快了一点，他也快了一点，我放慢了，他也慢了。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他正低着头走路，影子拖在他脚后跟后面，我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稳稳地跟着，一步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