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848年）的一个夏天，兴庆宫里住着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她的祖父叫郭子仪，打过安史之乱，救过整个大唐。她的父亲叫郭暧，娶的是公主，"醉打金枝"说的就是他家那点事。她自己呢，嫁给了后来的唐宪宗，生了一个皇帝，又看着三个孙子轮流坐上那把龙椅。历经七朝，五朝为天下至尊的太后、太皇太后。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到死都没当过一天皇后。

故事要从贞元九年说起。那一年，十五岁的广陵郡王李纯迎娶了郭氏。按理说，祖父是再造大唐的郭子仪，母亲是代宗皇帝的亲生公主，这出身搁整个唐朝都是顶配。唐顺宗也确实高看她一眼，对这个儿媳"深宠异之"。贞元十一年，郭氏生下了李纯的第三子李恒，也就是后来的唐穆宗。

但转折来了。

元和元年，李纯当了皇帝，是为宪宗。册封后妃的时候，郭氏只得了一个"贵妃"。不是皇后。堂堂皇太子的原配、郭子仪的亲孙女，满朝文武看了都觉得不对劲。元和八年，百官三次联名上表请求立郭贵妃为皇后，宪宗拿了个"子午年忌讳"的借口搪塞过去。《新唐书》说得更直白——宪宗后宫嫔妃太多，怕郭氏一旦坐正了皇后之位，就不让他再宠幸别人。说白了，宪宗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名分约束的后宫，而不是一个出身比自己还硬的正宫皇后。

郭氏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当了十五年贵妃。

直到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暴崩。这个死法在史书里至今是个谜。《资治通鉴》记载"事出暧昧"，后世史家多认为是宦官陈弘志所弑，但也有人怀疑——郭贵妃和她的儿子穆宗，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没有铁证，但疑云始终没散。这个疑云，后来要了她的命。

穆宗即位后，郭氏终于熬出了头。虽然没当过皇后，但"母凭子贵"四个字在她身上写到了极致——皇太后。穆宗对她极其孝顺，每月初一十五带着文武百官到兴庆宫给她请安，还陪她游驪山，摆御宴。大唐已经衰弱多年，但兴庆宫里一时间车马喧嚣，环佩叮当，仿佛回到了盛唐。

穆宗在位四年就死了，嗑丹药嗑的。宫里有人怂恿郭太后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她怒了："吾效武氏邪？今太子虽幼，尚可选重德为辅，吾何与外事哉？"这话说得漂亮，也确实管用——她一辈子都没伸手去碰那把龙椅。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敬宗、文宗、武宗，三个孙子轮流当皇帝。敬宗被宦官杀了，是郭太皇太后亲自下令迎立文宗。文宗对她"性谨孝，事后有礼"。武宗有次问她怎么当好皇帝，她答了四句话，大意是：认真看奏章，不拒谏言，不听谗言，用忠良当心腹。武宗从此收敛了不少。

但命运最后的刀子，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

会昌六年，武宗也嗑丹药死了。宦官绕过了穆宗所有在世的子孙，拥立了宪宗的第十三子——光王李怡即位，改名李忱，是为唐宣宗。这个人跟郭太皇太后之间有两层化不开的仇。第一层，宣宗的生母郑氏，原本是郭太后身边的侍女。曾经端茶倒水伺候你的人，如今成了你必须平起平坐的"太后"，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层更致命——宣宗怀疑郭太后当年参与了宪宗之死。二十八年前那个暧昧的夜晚，宪宗到底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但宣宗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这个历经七朝、五居太母之尊的老太太，晚景急转直下。宣宗对她"奉养礼稍薄"，意思就是面子上过得去，里子全给抽了。一个为大唐母仪天下四十多年的太皇太后，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兴庆宫里，突然变成了一个不受待见的老人。

《新唐书》接下来写的二十三个字，是整个唐代后宫史里最瘆人的一段——"后郁郁不聊，与一二侍人登勤政楼，将自隕，左右共持之。"她活不下去了，带着一两个贴身侍女爬上勤政楼，想跳下去。被人拉住了。

然后是最后五个字——"是夕后暴崩。"

当天晚上，她就死了。

《资治通鉴》写得更加直白："上闻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颇有异论。"宣宗听说她要跳楼，不是担心，是大怒。当晚她就死了。司马光特意加了一句"外人颇有异论"——朝野上下都在议论，这个死法不正常。

死后的事更让人寒心。宣宗不想让她和宪宗合葬，更不想让她的牌位进太庙配享。有司建议葬在景陵外园——注意，是"外园"，不是主陵，等于把嫡妻挡在了丈夫坟墓的大门外。太常官王皞站出来死谏："太皇太后，汾阳王之孙，宪宗在东宫时为正妃，逮事顺宗为妇，母天下，历五朝，岂得以暧昧之事遽废正嫡之礼？"宰相白敏中奉旨训斥王皞，王皞不退让，辞气愈厉。另一个宰相周墀旁听之后，举手叩额感叹他的刚直。第二天，王皞被贬为句容县令。

直到宣宗死后，唐懿宗即位，王皞再次上奏，郭太后的牌位才终于进了太庙，配享宪宗。



【主要信源】
1.《新唐书·卷七十七·列传第二·后妃下·宪宗懿安郭皇后》，欧阳修、宋祁，北宋
2.《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八·唐纪六十四》，司马光，北宋
3.《旧唐书·卷五十二·后妃下·宪宗懿安皇后郭氏》，刘昫等，五代
4.《旧唐书·卷十八下·宣宗本纪》，刘昫等，五代
5.《唐会要》，王溥，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