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京城的准备(下)
奕訢走出密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回廊往书房走。文祥站在廊下等他,见他来了,快步迎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合上之前,奕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尽头,确认没有多余的人影,才把门合拢。
“诏书写好了。您过目。”文祥把那卷纸双手递过去。奕訢接过来,走到桌边展开。纸上写的是一道拟好的诏书,措辞极为严厉,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擅改谕旨,阻塞言路,扶植党羽,欺凌幼主,封锁宫禁,图谋不轨,大逆不道。七条罪状,条条都交代了时间、地点、人证,不是凭空捏造,有根有据的。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句“查有实据”,字迹工整,墨色浓淡如一。
奕訢逐字逐句往下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条“欺凌幼主”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写的是“热河行宫期间,多次以先帝遗诏名义阻挠太后与皇上正常起居,实为挟制”。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没有抬头,问了一句:“醇郡王那边,怎么说?”
文祥躬着身子,声音很低:“打过招呼了。他说,两宫有诏,他一定帮忙。”
奕訢把诏书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木面。院子里的灯笼又晃了一下,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文祥还站在桌边,没有走,也没有坐下。他看着奕訢的背影,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爷,醇郡王那边……末将听着,话里有话。”
奕訢没有回头。“什么话?”
“他说‘两宫有诏,他一定帮忙’。”文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他把‘一定’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奕訢转过身来。窗外的风把他袖口吹得微微动着,他的手还搭在窗沿上。
“他咬得重,是他在等那两个字变成一句担保。他不想最后落个‘从犯’的名声,他要听我亲口说——到时候拿的是太后和皇上的印,不是恭亲王的印。”奕訢说着,把窗扇合拢了一些,夜风被挡在窗外,“他答应帮忙,是他信那两枚印。他答应帮忙,也他知道——两宫若被肃顺压死,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他不是不怕,他是怕该怕的东西。”
文祥没有再追问。他躬了躬身,退到门边站住了。“那末将再去一趟醇郡王府上,把话说得更透些。”
奕訢点了下头,目光落回桌面上那盏冷透的茶上。
文祥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奕訢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手搭在卷起来的地图边沿上。他想起胜保那句“十天的粮”,又想起文祥复述的奕譞那句“一定”。他把这两句话搁在一起比了比,像在比两段绳子的长短。
他在想——十万的粮,扣掉损耗,撑不到第十一天。奕譞的那个“一定”,他得算在手里。胜保太粗,奕譞太小心,文祥会办事可不会替你拿主意。他能一件事一件事盯到底,确认过,再往前推。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翻开来,用手指顺着上面那些名字一列一列往下滑。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记得住,可他还是要看,看完了,他把名册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桌面上那道被风吹得歪斜的纸角照得雪白。奕訢低头看着那道白边,想起安德海带来的那句话——“端华和载垣跟着銮驾一道走。”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又隐进去了。
他把手边那盏冷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比之前重了一点。杯子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响声在黑暗中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他知道,他等的那一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