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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銮驾北行 出热河地界的头一天,路还算平坦。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稳稳的

第87章 銮驾北行

出热河地界的头一天,路还算平坦。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稳稳的,慈禧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觉得膝盖没那么僵了,才把身子稍微侧了侧,让载淳能在她怀里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孩子趴在她胸口,耳朵贴着她的襟口,呼吸又匀又软,真把这辆车当成了摇篮。

过了怀柔之后,路况就不对了。官道两边的庄稼地越来越少,土坡和碎石渐渐多起来。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时,整辆车猛地弹了一下,慈禧的肩膀撞在车壁上,手却先一步护住了载淳的后脑勺。孩子哼唧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她没动,等车身重新稳住,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搭在载淳背上的手又放轻了些。

坐在对面的慈安就没那么稳了。她没抱孩子,又没有东西可以扶,车身一颠,她整个人就往一侧歪过去。她伸手撑住车壁,手腕磕在木框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没有出声,把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

“姐姐,坐这边来。”慈禧睁开眼睛,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那块位置,“这边靠着车轱辘,没那么颠。”

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她贴着慈禧坐下来,肩并着肩,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尖搭在一起。下一回颠簸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上了慈禧的肩膀,她没有往回收,就那么挨着了。慈禧也没有躲开,把抱着载淳的那只手臂稍微收拢了些,给慈安腾出多一点余地。

车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路两边的树稀稀疏疏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飘进田埂里,堆在沟渠边。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土屋,屋顶上的烟囱没有冒烟,门板关着。

马车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村子不大,有十几户人家。村口的官道边上跪了一排人,最前面的是一个戴顶子的官员,五品还是六品,她看不真切,见他额头贴在黄土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姿势僵硬得像是被人从背后按下去的。他身后那些衙役和乡绅也跟着跪,黑压压的一片脑袋贴着地面,谁都没有抬头。远远看着那片伏在地上的身影,她没有多停留,把帘角放下,靠回车壁上。

慈安也侧过头望了窗外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能看见那些跪着的人的脸,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帘子落下的同时抬了起来。她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好像在那些人的脸上也看见了某种自己熟悉的东西——一种不确定自己在跟谁行礼的犹疑。

“妹妹,”慈安说,“刚才那几个官,脸色都不太好。”

慈禧没有睁眼,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们在怕。”

“怕什么?”

“怕这一趟,站错了队。”慈禧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慈安一眼,“肃顺在热河压着她们,咱们到了半路。他们不清楚最后谁说了算,所以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跪着。”

慈安的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接过去之前,先咽了一下:“那他们到底是盼着咱们赢,还是盼着肃顺赢?”

“他们不盼谁赢。他们只盼着别输到自己头上。”慈禧的声音很平,“咱们赢了,他们是迎驾的功臣。肃顺赢了,他们是不得已跪了太后——谁都挑不出毛病。”

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块帕子,边角被她搓得起了一层绒毛,整块布软塌塌的。她没有去搓它,把它重新叠好,搁在膝头压平。

马车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车速慢下来。前面是一个小镇的关口,路边停着一排货车,像是被拦下来等着查验的。一个驿卒举着旗子跑到车旁,跟领路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又跑回去了。慈禧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能感觉到车夫把缰绳拉紧了一些,两匹马的步子更稳了。

正午时分,马车在一处驿站门口停了下来。说是驿站,不过是一个围着土墙的院子,靠里一排矮房,檐下挂着两只褪了色的灯笼。慈禧抱着载淳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打了一下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他还在睡,脸上被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随着呼吸慢慢淡下去,睫毛微微翕动着。

她把他抱进驿站里屋,放在靠墙的一张木榻上。榻上的褥子是粗棉布的,叠得还算平整,边角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安德海赶在之前把那块褥子拍打过了。她把载淳放下去,把他攥着她衣襟的那只手掰开。她在榻边,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那块皮肤热乎乎的。

慈安没有进屋,她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靠墙,也没有往别处走动。她大概以为没人注意她,可慈禧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看了一会儿慈安的背影——她站得笔直,她颈后的弧线绷得很紧,两只手交握垂在身前,像是一棵被风来回压了多年的树枝,已经站成了这个姿势。慈禧没有叫她,转身走到她的旁边,也跟着朝那院子外面望了一会儿。

“中午的米粥,院里有。”慈禧说,“翠儿去盛了。”

慈安停了一下,才“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风吹过,头顶的叶子沙沙响。片刻之后,院墙那边传来马蹄声,沿着院墙外那条路远去了。

慈禧最后一个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墙围着的驿站。院门半开着,里面的人开始收拾桌面了,看不出有谁在目送她。

车轮碾过碎石路,车身又晃起来。路不是直的,但她知道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