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把24所希望小学盖在了大陆,却把自己晚年最后十多年的起居,交给了小他31岁的小窦。
云南曲靖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早晚凉。凌峰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膝盖盖着一条棕色格子毛毯。
窦永梅从屋里端出一杯热茶,蹲下来,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凌峰今年七十九了,说话声音不如从前洪亮,他低头喝了口茶,眼睛看着院子外远处的山。那山和他三十年前看见的,似乎没太大分别。
时间倒回1990年代初,凌峰扛着摄像机在大陆行走,拍摄《八千里路云和月》。那时他脚步快,台湾主持人的身份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
走得多了,看得也细,在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坳里,他见过一所学校。所谓学校,不过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响。
几十个娃娃挤在里面,鼻涕挂在脸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凌峰站在窗外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没说话,回台湾后,他开始卖自己在台北阳明山的房子。
第一所希望小学建在哪里,已经说不清了,大约是云南曲靖附近的一个县。凌峰不是大富豪,早年在台湾唱歌、主持攒下的积蓄,盖几所学校就去了大半。
他也不搞基金会那一套,觉得麻烦。钱直接打到县里的账户,自己坐绿皮火车过去看工地。
戴着个从路边买的安全帽,和工人一起吃十块钱一盒的盒饭。县长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去看看教室的地基打牢了没有。
从1993年到后来,陆陆续续,一共盖了约莫二十四所。分布在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的山区里。
他不常去剪彩,觉得那是穿给别人看的。有时候悄悄去,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窗户看孩子上课,看完转身就走。校长追出来留饭,他摆摆手,钻进小面包车里。
认识窦永梅,大概是2000年以后的事。她是四川人,小他三十一岁。初见时,凌峰正在云南某个县城的工地上和人争执,因为送来的水泥标号不对。
他嗓门大,急得满脸通红。窦永梅那时还是给他帮忙的助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凌峰接过来,咕噜咕噜灌下去,把瓶子塞回她手里,说了一句明天去换水泥。后来她就一直跟着他了。
凌峰晚年不好过,糖尿病缠身,视力衰退得厉害,走路也成问题。窦永梅就担起了照顾他的事。
每天早上六点,她扶他起床,用热毛巾给他敷膝盖,他看不了报纸,她就坐在旁边念。他脾气急,有时候听到不顺耳的,把报纸一扔,骂一句乱写。
她不顶嘴,等他不吭声了,再把报纸捡起来,折好,放到一边。晚上他睡不安稳,她就起来给他倒水,把药片分成小份,放在他手心,看着他吞下去。
他们住在曲靖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种着几盆兰花。凌峰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用放大镜看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有他年轻时在大陆各地拍摄的影像,也有那些希望小学建成后的样子。
窦永梅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忽然说,那时候真瘦,她没听清,问什么。他指指照片里的自己,不再说话。
小窦不叫凌峰凌先生,也不叫老师,就喊他老凌,他叫她小窦。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里,她挑西红柿,他坐在轮椅上看着。
她推着他往家走,路过一所小学,正是下午放学的时候,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凌峰把轮椅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铃声,小窦站在他身后,也没催他。
有人问过窦永梅,跟着这样一个老头子图什么。她正在给凌峰剪脚指甲,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他没人管。
凌峰在里屋听见了,哼了一声,说乱讲。小窦剪完了,用湿毛巾把他脚擦了擦,端起盆子去倒水。
二十四所学校,像二十四块石头,沉在他走过的山山水水里。凌峰很少再提起那些学校的名字,有些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在哪个县了。
但他记得清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去其中一所学校,一个孩子跑过来,塞给他一颗水果糖。他把糖接过来,剥开吃了,很甜。
回到台湾或者后来定居大陆,这个细节他跟几个人讲过,讲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嘴角有点笑意。
现在他走不动了,那些路就变成了小窦推着他走的这几步。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院子。
从院子到门口,看看远处的山。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对小窦说,那所学校,窗纸要换一换了。
小窦愣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说梦话,还是嗯了一声,把毯子往他腿上拉了拉。
远处不知道哪所学校正在放广播,童声咿咿呀呀地传过来,听不清在唱什么,但听起来很热闹。
太阳快下山了,小窦推他回屋。凌峰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还是那副表情,看着山。那山在他眼里,大概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信源:专访凌峰:乡愁的力量壮怀激烈,还想为两岸交流多做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