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洪水来得猝不及防。
雨水砸了三天三夜,水库泄洪的消息来得太晚。
我十七岁,跟着邻居婶子爬上村后那道山梁时,回头看见自家瓦房像积木一样塌进水里。
婶子腿脚不利索,我半拖半拽把她拉进半山腰那个采石人留下的工棚。工棚不大,三面石墙勉强撑着一块铁皮顶,地上散着碎石子,角落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我把自己带的塑料雨衣铺在草堆上,让她坐下歇脚。
婶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红漆掉得斑斑驳驳,边角磨得发亮。她没打开,只是用袖口来回擦了擦盒盖上的水珠,然后揣回贴身口袋里。
我认得那个盒子。村里老人说过,那是婶子娘家唯一留下的物件,她爹走那年留给她的念想。
第二天下午,水退了一些。
我趴在工棚石缝往外看,山脚下黄泥汤里漂着木板、塑料桶、半扇猪圈门。远处有救援队员穿着橙色救生衣,正用竹竿探路往这边摸过来。
“婶子,有人来了!”
我回头喊她。
婶子靠着石壁,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盒子。她没看洞口,目光落在盒盖上那行模糊的字迹上——那是她爹临终前用指甲刀刻的一句话,笔画歪歪扭扭。
“你先走。”她说。
我以为她怕拖累我,伸手去拽她胳膊。她轻轻挣开,把盒子揣进怀里最里层,手指在盒盖上按了按,像在确认它还在。
“我等水再退些。”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救援队到了洞口,领头的大叔浑身湿透,冲我们喊:“快出来,上游还有一波洪峰!”
我站起来往外跑,跑到洞口又回头。
婶子还坐在原地。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小姑娘,站在老槐树底下。照片泛黄,边角卷了毛,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白。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爹走那年,”婶子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等槐花开了就回来。那年槐花开得特别好,满村子都是香。”
她没再说下去。
救援队的竹竿探进来,我被人拉了出去。走出十几步再回头,婶子依然坐在那堆稻草上,捧着照片,背挺得很直。
后来我跟救援队说,里面还有人。
他们又折返回去。
但工棚里已经空了。
铁皮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草堆上搁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敞着,照片不见了。
水退干净后,村里人在下游河滩找到婶子。她身体微微蜷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是护着什么。指尖攥得发白,掰开后,掌心里紧紧握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
老槐树早就被洪水冲倒了。
那枚叶子,她到底收藏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