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村里来个算命老头,我娘给他碗面,他说了两句话隔年全应验了。
第一句说灶台朝西要破财,第二句说破财那天往东走三里。
我爹当时就啐了一口,说老神棍骗面吃。
那年腊月十七,爹卖猪回来。
三百二十斤的肥猪,谈好的一块三一斤,该得四百一十六。
钱裹在蓝手帕里,塞进内袄口袋,还按了三下。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碰见刘三瘸子哭嚎。
说他媳妇难产,接生婆要五十块才肯动身,他凑遍全村只借到二十三。
我爹蹲在槐树下抽完一袋旱烟,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掏出那张蓝手帕,数出五张十块的塞给刘三瘸子。
“赶紧的,”爹说,“人命要紧。”
那天夜里,爹发现手帕不见了。
连同剩下的三百六十六块钱,没了踪影。
他沿着路往回找了三遍,只捡到那条空荡荡的蓝手帕,躺在雪泥里。
那晚娘没说话,只是把煨在灶眼里的红薯拿出来,剥了皮递给我爹。
爹没接,盯着灶膛里朝西吐出的火舌,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没亮,爹揣了两个冷窝头,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娘追出来问去哪儿,爹跨上车,丢下两个字:“向东。”
东边三里是杨庄,有个小砖窑。
爹在砖窑干了整整二十八天,和泥、脱坯、码窑、出砖。
腊月天,他手上裂的口子用旧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胶布被泥浆染得看不出颜色。
大年三十下午,窑主结了工钱,一天三块五,总共九十八块。
爹仔细数了两遍,用一块干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他骑车回来时,天已擦黑。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
爹没进家门,先拐去了刘三瘸子家。
瘸子媳妇已经能下地了,抱着胖小子在炕头喂米汤。
爹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抽出三十块放在炕沿上。
“当初借你五十,你还我二十就行。这三十,给娃买点奶粉。”
刘三瘸子愣着,爹已经转身出了门。
年夜饭桌上,比往年寡淡。
娘端出一盘炒鸡蛋,底下埋着几片腊肉。
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六十八块钱,推到娘面前。
“砖窑挣的。”
娘没数钱,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票,一块、两块、五毛。
“我这些天给人纳鞋底,一双一块五,纳了二十双。”娘说。
爹看着那三十块钱,又看看娘手上那些针眼,拿起酒盅抿了一口。
酒很辣,他眼眶有点红,但很快眨了眨眼,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放进我碗里。
很多年后,我翻修老屋。
拆那个朝西的旧灶台时,在第三层砖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东西。
掏出来,是个锈成疙瘩的铁皮盒子。
撬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展开油纸,是一叠钱。
十张十块的,十六张五块的,六张一块的,还有四张五毛的。
正好一百六十六块。
油纸背面,有铅笔写的、已被岁月模糊的小字:
“刘三的五十,已还。砖窑九十八,家用。短十八,来年猪崽补上。”
我拿着那卷钱,站在已拆了一半的灶台前。
忽然想起那晚爹盯着灶火的样子,想起娘数零票时平静的脸。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
我把钱按原样包好,放回铁盒,重新封进了新灶台的基座里。
有些东西,不该被挖出来。
它就该待在原来的位置,沉默地,支撑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就像那两句预言,最终应验的,或许从来不是破财与方向,而是人在失去与找寻之间,那条必须自己走完的三里路。
而我想问——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永远不会被挖出来的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