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寒冬我收留讨饭母女,女儿说饿了喊我爹。
那年我28岁,在陕西宝沟村当民办教师。爹娘走得早,土坯房里就我一个光棍。腊月二十三,我揣着公社发的五斤粮票往家赶,看见村头土墙根下蹲着两个人。
走近才看清,女人三十出头,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丫头。两人脸上冻得皴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丫头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啃一口,牙印子都留在上面。
我蹲下问:“从哪来?”
女人抬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河南周口,淹了地,男人没了。”
丫头突然伸手拽我袖口,指甲盖劈了一半,渗着血丝:“叔,您家有热汤吗?”
我鼻子一酸,把她俩领回了屋。
灶台里剩的炭火还没灭净,我捅开火,煮了锅红薯干。丫头捧着碗,烫得直吸溜嘴也不肯放下。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老式梅花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
“他爹留下的,泡了水,不走了。”她把表往我手里塞,“您收着,算饭钱。”
我推回去:“表留着给孩子,说不定哪天能修好。”
女人没再吭声,把表塞回贴身口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男人上工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
丫头叫小梅。头几天怕生,缩在墙角不说话。第三天傍晚,我批改作业,她突然端着一碗热水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叔,喝水。”
水洒了一半,烫得她手背通红。我接过碗,拿了块麦芽糖给她。她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叔,甜。”
从那以后,小梅开始跟着我。我去上课,她蹲在教室门口拿树枝写字。女人去地里拾柴火,捡回来一捆干树枝,码得整整齐齐。有邻居问我:“老刘,哪来的亲戚?”我含糊应了句:“远房表姐。”
开春后,村里分自留地。我下课后扛着锄头去翻土,女人带着小梅送饭。她蒸的窝头里掺了野菜,捏得紧实,咬一口能尝出碱面的苦味。小梅在旁边掐野花,编了个草环扣在我头上。
有天公社干部老赵来家访,看见院子里晾着女人洗的衣裳,皱了眉:“刘老师,你这情况可得注意影响。要不把户口办了,要不把人送走。”
我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去供销社扯了块蓝布,又打了二斤散酒。请了村里几个长辈作证,在土坯房里摆了桌饭。
没有红盖头,没有唢呐。女人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梅坐在门槛上,歪着头看我们。
那天晚上,女人把那块梅花表放在桌上:“表修不好了,但能当个念想。你要不嫌弃,就留着。”
我把表放进抽屉,和备课本搁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梅七岁那年,我让她跟着一年级旁听。她脑袋灵光,算术题比二年级的学生还快。有次考试,她得了满分,放学跑回来,把卷子举得老高:“爹,你看!”
我愣了一下——她头一回喊我爹。
女人在灶台边炒菜,铲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小梅喊顺了嘴,后来天天“爹”长“爹”短。村里人听多了,也不觉着怪。有回赶集,卖油条的婶子逗她:“小梅,你爹是谁?”她指着我说:“就这个。”
1992年,小梅考上县一中。开学前一天,女人把梅花表塞进她包袱:“你爹留下的,带着,想家了看看。”
小梅去了县城,每两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摞书,坐在煤油灯下看到半夜。女人心疼油钱,嘴上不说,偷偷给她多添两根灯芯。
再后来,小梅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走那天,全村人到村口送。她上了拖拉机,回头冲我喊:“爹,等我挣钱了,给您买块新表。”
我没说话,转过身去,鞋尖蹭了三回地砖。
如今小梅在省城安了家,总打电话让我们去住。我和女人还是住在土坯房里。那块梅花表还躺在抽屉里,表盘上的裂纹像蛛网,指针永远停在十点十分。
有时候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我会想——如果那年冬天我没停下脚步,如果我没看见那半块玉米饼子上的牙印,如果小梅没拽我那一下袖口——
现在的日子,又会是啥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