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翻《金瓶梅》,看到第十一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笑了半天。
不是因为写得滑稽,是那种冷飕飕的幽默——〔笑笑生这人太损了,他把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硬塞在同一天,让你自个儿品〕。
一件是潘金莲在家里把四房孙雪娥给打了,闹得鸡飞狗跳。另一件,是当天晚上西门庆换了身鲜亮衣裳,跑去丽春院,花五十两银子把头牌李桂姐给“梳笼”了。
对,你没看错,同一天。
咱先说家里这摊事儿。
起因简单得离谱:西门庆早上起来想喝酒吃面,让丫鬟春梅去厨房跟孙雪娥说一声。春梅呢,仗着是潘金莲房里的人,去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两人在灶台边就吵吵了几句。春梅回来跟潘金莲一学舌,少不得添点油加点醋。
潘金莲刚嫁进来没多久,正愁没机会立威。她不吵不闹,跟西门庆说了句话,原书里讲的是——孙雪娥在厨房埋怨,“爹来家,我不知,怎的只往那屋里去了”。意思就是,你西门庆天天晚上只往潘金莲屋里钻,把我们这些人都晾着。
就这一句,西门庆炸了。
他冲进厨房,一脚把孙雪娥踢翻,顺手抄起根棍子又打了好几下。打完了,走了。孙雪娥窝囊啊,跑到大房吴月娘那儿哭。哭就哭吧,嘴上没把门,骂潘金莲是“把揽汉子的淫妇”。这话让小玉听见,一五一十传回潘金莲耳朵里。潘金莲没当场发作,她等。
第二天大清早,西门庆要出门上庙里去。潘金莲堵在院子里,指着孙雪娥劈头盖脸一顿骂,句句戳心窝子——〔你一个死了前夫、被典进来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孙雪娥确实不是明媒正娶,当年西门庆前妻陈氏没了,他花几两银子把她典来,在家里主要工作就是做饭。这会儿被骂急了,开始摔锅砸碗,两人直接撕扯起来。
潘金莲精得很,她没怎么还手。等西门庆一回来,她马上把头发弄乱,粉洗掉,眼睛哭得通红。再看孙雪娥,还在厨房生闷气、摔东西呢。西门庆一看潘金莲这副模样,二话不说,又把孙雪娥揍了一顿。
我读这段的时候就想,孙雪娥这亏吃在哪儿?她以为这是妻妾争风吃醋,其实不是。她只会闷头干活,潘金莲却知道怎么在西门庆跟前卖惨、示弱、递刀子。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游戏规则里。
这事儿消停了没几个时辰,西门庆换上出门的衣服,带上小厮,直奔李家妓院。他那天要梳笼的,是院里的头牌李桂姐。这姑娘是西门庆二房李娇儿的亲侄女。论辈分,西门庆是她姑父。但在清河县,辈分算个屁。
梳笼不是随便逛逛,是一整套砸钱的仪式。笑笑生在这儿给你列了个清单:先拿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又给了四套上等衣裳。这还只是见面礼,接下来得在院里大摆酒席,请他那帮结拜弟兄来吃喝听曲。
你品品这个时间线:上午家里因为一碗面打得不可开交,下午这个男人就在烟花场里一掷五十两。他心疼吗?不心疼。因为在西门庆的算盘里,这是两笔完全不同的账。家里的妻妾是固定资产,维持住了就行,多花一个铜板都嫌浪费。外面这些应酬、女人、场面,才是值得他砸银子炫耀的地方。所以他对孙雪娥,抬手就打;对李桂姐,出手就是五十两。
最有意思的是李娇儿。她从头到尾知道自己丈夫在包养亲侄女,她什么反应?没反应。这个从良的女人太清楚这个家的规则了——〔不出声,才能待下去〕。
我有时候想,笑笑生把这两件事写在一块儿,未必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没评论,就是把厨房里的眼泪和妓院里的酒席并排放着。让你自己看——这个家,到底靠什么在转。不是靠什么妻妾和睦、夫为妻纲,就是靠钱和拳头。
孙雪娥挨了打,潘金莲赢了这一局,李桂姐拿到了银子。没有谁真的赢了,只不过这个院子里,大家都得按西门庆的账本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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