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翻开《金瓶梅》,纯粹是好奇。结果读了没几页,就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吓的,是太真了——真到让人觉得这哪儿是小说,分明是把四百年前的日子连泥带水端到了眼跟前。
这书成书在万历年间,比“三言二拍”还早。别人都在写帝王将相、神魔斗法,兰陵笑笑生偏不,他钻进清河县一个生药铺老板的后院,就开始一笔一笔地记账——记人情账、银子账、生死账。
我先说个数字,你看完就明白这书有多“奇”。西门庆娶孟玉楼,带过来一张“南京拔步床”,折银六十两。家里买个丫头秋菊,五两。另一个小玉,六两。帮闲应伯爵替他跑前跑后,得赏的轿马钱,几钱银子。
五两是一个人,六十两是一张床,这账本就这么摊开了给人看。张竹坡点评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说此书“独罪财色”。可我一页页翻下来,觉得财是根儿,色更像是被财牵着走的,是市面上流通的一种硬通货。
既然是记账,就得弄清楚这本账是哪年哪月建起来的。
吴晗先生早年写过一篇考据文章,他抓住书里“太仆寺马价银”这种细节,把成书时间定在了万历十年到三十年之间。这个时间点太要命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刚刚铺开,白银正式成了帝国的法定货币,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泡在了银子里。泡久了,人味儿就淡了,铜臭味儿就起来了。
最能闻见这味儿的,就是「应伯爵」。
西门庆活着的时候,他口口声声叫“哥”,酒桌上赔笑,书房里润笔,伺候得妥妥帖帖。第八十回,西门庆一死,这位“兄弟”立刻投到新主张二官门下,反手就把旧主子家的底细卖了个干净。原著里写:“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这话我读着都觉得轻了——他不是势利,他简直就是把人情兑成了现银,精确到几钱几分。
不光人情能兑成银子,吃顿饭也能吃出人的斤两来。第四十九回,西门庆招待胡僧,摆了一桌菜:“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一碟秃头脑子,一碟脍面筋,一碟酱瓜,一碟红糟鲥鱼。”肥的、滑的、秃的,腻在一块儿。
这哪儿是写菜,这就是写人,把人写得油汪汪、赤裸裸,没遮没拦。笑笑生手里的筷子,夹起来的不只是菜,是身份,是欲望,是酒桌上暗戳戳的权力。
不过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书里写死。
「李瓶儿」咽气,西门庆嚎啕大哭,抱着尸首不撒手,那几回写得是真惨,惨到我差点就信了这混蛋的深情。可一转脸,他张罗着给李瓶儿画遗像。画师画好了,他凑近一看,说不行,嘴唇画得太白了,不像,重画。他不是嫌画得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是嫌这张画拿出去给吊丧的人看,不够气派。哭是真哭,但哭完得算账,悲伤也得有个体面的价码。
崇祯本的批语在这儿就四个字:“写尽情伪”,真准。
后来有个美国汉学家叫芮效卫,花了整整四十年把《金瓶梅》词话本全译成了英文。他在序里讲,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拿家庭生活当核心的长篇小说,比欧洲早了快两个世纪。我读到这话的时候就在想,早两百年有什么好处呢?早两百年,就意味着它得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整个时代的人被银子过秤,然后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不劝人,也不骂人。
所以我看完就觉得,《金瓶梅》的“奇”,不是猎奇,是那种冷眼旁观的劲儿太罕见了。它没兴趣给你讲大道理,就是老老实实告诉你:〔当一切都能折成银子的时候,人也就剩个标价了,清清楚楚,没一个跑得掉〕。
金瓶梅 小说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