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思语 《照镜子》

早上起来洗脸，水有点凉。对着镜子刮胡子，手有点抖。扯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笑，镜子里的人眼皮耷拉着，没理我。这脸，真是越来越看不得了。皱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一夜夜愁出来的，深的浅的，像干裂的河床。眼袋挂在眼下，像挂着两个没睡醒的句号。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汗衫，领口松了，套在这副骨头上，晃晃荡荡，终于和这具身体达成了某种和解——都不那么紧绷了，也不怎么顶用了。镜子里那个人，眼神浑浊。不像年轻时候，眼里能烧着火，能盯着远方的山。现在不行了，里面装的全是日子。有还不清的账，有回不去的家，有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有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黑。我把心事都藏进眼角的褶子里，他装作看不见，我也懒得再说。我们谁也不再劝谁。我不骂他的窝囊，他不笑我的狼狈。就这么隔着一层冷玻璃，他替我数着白发，我替他喘着粗气。以前总想换个活法，现在只想把明天对付过去。这世上唯一肯陪我到最后的，大概就是这面不会说话的镜子了。它不嫌我穷，不嫌我老，每天准时把我拉出来示众。我们就这么互相搀扶着，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在吵闹拥挤的公交车上，默默消化掉这一身的铁锈味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