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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广州空军468医院的医生吴仲秋正在巡查病房,突然院长带人来,严肃地讲

1975年,广州空军468医院的医生吴仲秋正在巡查病房,突然院长带人来,严肃地讲:“按照上级命令,你必须马上转业。”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吴仲秋手里还攥着查房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他抬起头,院长的表情不像开玩笑,那张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身后跟着的两个干事,一个捧着文件夹,一个拎着印泥盒,站得笔直。

病房里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走廊那头,有个小护士正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吴仲秋把记录本合上,轻声对身边的实习医生说:“把32床的体温记录再核对一遍。”

他跟着院长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刹那,窗外的蝉鸣被隔绝了大半。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纸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了。1975年夏天,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刚刚开过,会上定了调子,军队要“消肿”。三年之内减少员额一百六十万人,光干部就超编了四十六万七千。这个数字压下来,落到每一个具体的连队、医院、机关,就是一份份冷冰冰的转业通知书。

吴仲秋是从野战医院一步步干上来的。1962年入伍,在海南岛的热带丛林里待过三年,那时候条件苦,手术台搭在帐篷里,台风天屋顶被掀飞过两回。后来调到广州,在468医院一干就是十年,这所医院前身是中南空军第二医院,1952年建院,到1975年已经攒下了不少家底,骨科和烧伤科在周边几个省都叫得上名号。吴仲秋主攻胸外科,去年还带着团队做了一例复杂的心脏修补手术,术后那个战士恢复得很好,现在还在连队服役。

“组织上考虑过了,”院长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低沉,“你是业务骨干,到地方上也能发挥作用。现在国家百废待兴,地方医院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吴仲秋没有吭声。他盯着那份文件上“转业安置”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人在大声喊集合,脚步声噼里啪啦地从楼下经过。他想起了上个月接诊的一个病人,那个从高炮师转来的老班长,肺部有块阴影,查了半个月才确定是良性。出院那天,老班长握着他的手说:“吴医生,多亏了你。”那双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操炮留下的。

现在轮到他了。

院长又说:“地方上已经联系好了,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那边缺胸外科的骨干。”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安慰人的味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定好的通知。

吴仲秋拿起笔。笔杆上有他常年握笔磨出的痕迹,微微发亮。他在转业申请表上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印泥盒打开的时候,一股朱红的颜色扑进鼻腔,跟手术台上的血不一样,那种红是冷的。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有几个年轻医生站在拐角处,看见他过来立刻噤了声。吴仲秋冲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回到病房,32床的病人正在翻身,看见他进来就问:“吴医生,明天的手术……”他拍了拍病人的肩膀:“放心,手术照常,做完我再走。”

那天晚上,吴仲秋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抽屉里有几封没写完的回信,老家寄来的,问他在部队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他把信纸抽出来,又折好放回去。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上一任院长退休时留下的,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第二天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刀口缝合的时候,他比平时多缝了两针,针脚格外细密。助手以为他是格外小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大概是在部队医院的最后一台手术了。

同年秋天,大批军队干部陆续转业到地方。吴仲秋去了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从军队编制变成了地方编制。军装换成了白大褂,胸前的标志从“八一”变成了医院的院徽。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当时有没有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了一句:“穿着军装是救人,脱了军装也是救人。都一样。”

只是偶尔路过东风东路的时候,他会远远看一眼468医院的那扇大门。门口的哨兵换了不知道多少茬,楼也翻修过好几回。后来这所医院改了名字,先是变成解放军第四五八医院,再后来成了南部战区空军医院。但在他心里,那里永远是1975年那个秋天,桂花香混着来苏水,走廊尽头有人喊“吴医生”,而他转过身去,还能看见病房里那些等着他的病人。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可有些人,硬是把那座山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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