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尔的哲学起点是怀疑。他认为当时很多知识都建立在未经检验的权威、传统和感官经验之上，不靠谱。他希望像数学一样，为哲学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基础。然后他发现，我可以怀疑一切，但只要我正在怀疑，就一定有一个“我”在怀疑。于是有了著名的“我思故我在”，这成了他的第一原则。

亚里士多德会怎么看？他不会反对这句话本身。从“我在思考”推出“有一个思考者存在”，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亚里士多德会纳闷说：这根本不需要证明呀，你的哲学起点为什么是先把整个世界都怀疑掉？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我看见树，我摸到桌子，我跟他人交谈……这些本来就是知识的起点。没有理由为了寻找“绝对确定性”，就先否定一切经验。他会认为笛卡尔的哲学进路建立在一个伪问题上。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开篇提出一个观点：不同学科需要不同程度的确定性。而且“受过教育的人，只会在每一类事物上要求其本性所容许的精确度”。换句话说，研究几何学，理当追求精确，但伦理学和政治学都不是几何学，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证明到极致。

没错，感官偶尔会骗人；人也没法证明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但感官大部分时候是可信的，人生活的前提也并不需要建立在先证明“我不是在做梦”之上。只要能够解释经验、指导实践、与生活相一致的认识，本身就是一种合理的知识，而不是必须先达到几何证明那样的绝对确定性。

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都认为，人的认识天然指向真实存在的世界（阿奎那还会补充说：因为世界和理智都来自同一位创造者，万物是借着logos而创造的）。他们的哲学顺序是从“存在”，到认识，再到自我；但笛卡尔提出相反的哲学方向，他的起点是作为“思考者”的自我，然后从这里去认识“存在”。可以说笛卡尔改变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出发点，让哲学中心从“存在”转向了“主体”，对近代哲学产生深远影响。

有意思的是，笛卡尔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接受过耶稣会的教育，还把《第一哲学沉思集》献给巴黎神学院。他的本意是要为知识和天主教信仰找到一个绝对牢固的哲学基础，为天主存在提供密不透风的证明，结果这种把“自我”放在最前面的哲学新起点，却开启了一条后来逐渐脱离乃至反对基督教形而上学的哲学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