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地砖的师傅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除了水杯和一双换的拖鞋，还搁着一瓶洗洁精。我没吱声，眼睛扫了一下那瓶东西，淡绿色的，牌子还挺眼熟。

师傅把工具摆开，开始和水泥砂浆。他往桶里倒水的时候，顺手把那瓶洗洁精拿起来，拧开盖子，准备往搅拌桶里挤。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开口说了一句，师傅，那瓶洗洁精你准备干吗用的。

他手顿了一下，回头冲我笑了笑，说中午吃饭洗碗用的。语气挺自然，脸上也没什么慌张。

我盯着他那瓶洗洁精，说你中午不都是分包小老板给买盒饭吗，这些年工地上的盒饭我吃过不少回，都是一次性筷子加泡沫碗，吃完连碗带筷子一块儿扔，你拿什么碗洗。他噎了一下，说是自己带了个碗。我说你碗呢，打开包我看看。他不接话了，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手上那个拧盖子的动作也停了。

我说我干监理干了也有好多年，工地上的事儿不说了如指掌吧，可什么把戏我没见过。你这瓶洗洁精，倒进砂浆里头，搅拌出来确实比清水顺滑得多，拿抹子刮地砖的时候省老鼻子力了，别人刮三遍你刮一遍就平。可你心里比我清楚，加了洗洁精的砂浆，干了之后表面看着光溜，底下的附着力跟不上，时间一长地砖空鼓、起壳，最严重的整片翘起来。到时候业主住进去半年一年出了问题，你找谁去，你连这工地叫啥名儿可能都忘了。

他把洗洁精放回了塑料袋里，没再争辩。我去叫了总包的管理人员过来，把那瓶洗洁精收了。走的时候师傅低着头不说话，表情不太好看，可他没敢顶嘴。

我知道他憋着口气。我在工地上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洗衣粉、洗洁精、甚至洗衣液，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人往砂浆里掺过，道理都一样，让干活的人更轻松，省时间省力气。可每回我跟他们说这东西不能用，他们眼神里都带着一个意思：你又没干过这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理解他们。一天下来几百块工钱是按活儿算的，干得快就能多接活儿多拿钱，谁不想快。可我也见过太多入住不到一年地砖就哗哗响的房子，敲开一看底下的砂浆跟酥饼似的，一掰就碎。那时候业主投诉的是总包，可真正吃亏的是自己——砸了重铺，材料和工钱翻倍，还搭上一屋子的家具。

说到底，这个行业里最大的问题不是偷工减料的工人，是甲方压价、施工方抢工期、监理管不住，一环压一环，最后逼得底下干活的人只能靠这些小把戏来省力。没有人天生想偷工减料，可当整个系统都推着你往省事儿那条道上跑的时候，能站住脚不往下滑的人真不多。

那瓶洗洁精被收了之后，师傅换了个桶重新拌砂浆，这回老老实实只兑了水。他活干得不慢，手脚也利索，铺出来的地砖平整度一点毛病没有。干到中午，我去给他买了瓶水，他没接，说不用。我没再多说，把水搁在了他工具包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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