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想，既然没有一本现成的书能把这事干明白，那他自己来。一个学物理和计算机的人，打算把九万多个古汉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收拾进电脑里头。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初，互联网还没几个人听说过，数据库是什么东西更没多少人懂。他白天在台湾教英文赚生活费，晚上回了出租屋就趴在桌上，把一本本古文字字典摊开，盯着那些拓片、影印本，一个个字对着敲进电脑里。最早用的是扫描仪，扫出来的图片模糊得很，他又换成了手写板，一个字一个字描。光是一个"龟"字的甲骨文写法，他翻了三本书才找全，最后发现三种写法都不一样，得挨个拍照存档。

他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更没有哪个大学或者基金会给他拨款。全靠自己那点微薄积蓄硬撑着。后来钱花完了，他就吃最便宜的饭，住最破的房子。有一阵子他连房租都交不起，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睡了好几个月。他姐姐从美国打电话来，说你都五十多岁了还折腾这个，回美国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他在电话里嗯嗯啊啊答应着，挂了继续描字。

2002年，他的网站"汉字字源"上线了。一开始根本没人知道，每天访问量少得可怜。可他不急，继续往里输字。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一个字的每一步演变都贴上去，还配上许慎的《说文解字》注解和他自己的英文翻译。你搜一个"马"字，能看到它从三千多年前商朝刻在龟甲上那个画出来的马，一路变到今天写在作业本上的样子，清清楚楚。

到了2011年，突然有一天他的网站访问量暴涨，一天顶过去一年。他纳闷了，一查才发现有中国网友把他的故事翻译成了中文，在微博上转疯了。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怪老头变成了"汉字叔叔"。中国网友给他捐款、帮他更新服务器、甚至有人专门飞到美国帮他整理材料。那一年他六十一岁，干了快二十年的事儿，终于被他自己想帮助的那群人看见了。

后来的故事更曲折。他因为签证问题一度差点被赶出中国，是天津一所大学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份客座教授的工作，不用上课，就专心做他的汉字数据库。他把家从美国搬到了中国，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里头除了电脑就是书。七十五岁了，每天还坚持工作好几个小时，把那些散落在各种古籍里头的字形一个个找出来、拍下来、存进去。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得干这件事，他回答得特别简单——因为好玩。他说汉字的美藏在那条演变线上，你看到一个"日"字从甲骨文的圆圈带一点，慢慢变成方框里头一横，你会觉得那个画字的人在跟你打招呼，几千年了，他还在那儿。

这事儿放到今天回头想，挺让人不是滋味的。一个外国人，为了搞明白我们的字，掏空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和时间。而我们自己呢，每天刷手机打拼音，提笔忘字成了家常便饭。我们的小孩知道奥特曼和漫威英雄，可"家"字为什么有个猪在里面，没几个人讲得清楚。他建的数据库里存着九万六千多个汉字的身世，那是我们自己的文化家底，却让一个美国老头替我们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说过一句话，我喜欢得紧——汉字不是文字，是活着的文物。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找到那个故事，字就不难记了。他从二十二岁找到七十五岁，找了五十多年，还没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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