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后来跟我说，查分那天早上她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这是四川高考放榜的日子，双流棠湖中学的查分通道一开，整个班群里炸了锅。刘芳坐在妈妈出租屋那张掉了漆的小方桌前，吸了口气，把准考证号填进去，点了查询。页面转圈的时候，她心都快蹦出来了。

然后屏幕弹出来一行字——"你的成绩已被屏蔽"。

她第一反应是懵了，以为系统出了故障，又点了两遍，还是那行字。旁边的妈妈凑过来看，也愣住了，说啥意思，分呢？刘芳忽然反应过来，眼泪"唰"一下涌出来，抱着妈妈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妈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嘴里还念叨着是不是系统坏了。

其实"成绩被屏蔽"这五个字，在四川高考里意味着全省前50名。不是查不到分，是分太高，系统自动锁了。刘芳哭着给班主任打电话，那边比她还激动，说刘芳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你这次稳了。

可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凶，原因比别人想的要深。

刘芳家在单亲家庭，上幼儿园那会儿父母就分开了，她跟着妈妈过日子。妈妈没读过什么大学，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早班晚班轮着倒，一个月到手三千多块钱。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穿棉袄睡觉。可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难处。

刘芳说她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了，看见妈妈在台灯下缝她的校服裤，手指头上缠着创可贴，嘴上还哼着歌。她那时才七八岁，趴在床上跟妈妈说，妈我以后考个好大学，挣大钱给你花。她妈回头笑了笑，说行，咱俩各干各的，你好好读书，妈好好赚钱，看谁先到地方。

就这么一句话，刘芳记了十几年。

高中三年，刘芳的作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家还要再做一套卷子。她妈给她买了一盏护眼台灯，自己用的那盏灯泡都发黑了，愣是舍不得换。每次月考完，刘芳要是考得好，她妈就从超市带回来一根打折的烤肠；要是考得不好，她妈就说没事，下回再来。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高考前那两天，刘芳紧张得睡不着觉，半夜翻来覆去，她妈端了杯热牛奶坐在她床边，也没说话，就拿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刘芳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听见妈妈嘀咕了一句——没事的，你尽力了就行，妈不指望你飞多高，只想你别那么累。

可刘芳考完语文出来，脸色就不太对。作文题她觉得没发挥好，写了一版删了重写，时间有点紧。后面几科她心里一直绷着，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在走廊上蹲下来哭了。她跟同学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完了，对不起我妈。

这十来天她几乎没睡好过，白天帮着妈妈去超市理货，晚上躺床上来回算分，觉得怎么算都悬。可她没跟妈妈提过一个字，怕她担心。直到那天早上查分看到"屏蔽"两个字，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清北，不是前程，是她终于能跟妈妈交差了——妈，我跑到你前面了。

后来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全省前50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芳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学校。刘芳把电话挂了，擦了擦眼泪，转头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把铲子，锅里煎着俩鸡蛋，油烟呼呼往上冒。她妈没过来抱她，就站在那儿笑，笑得眼泪也出来了。

妈妈后来在电话里跟亲戚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算超市的账、理货架、和房东讲价。可闺女争气，替她长脸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电话那头的人听得出来，她在那边拿袖子擦脸呢。

刘芳晚上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妈，咱俩的约定，我交卷了。下面配了张图，是她小时候和妈妈在出租屋里拍的合影，桌上摆着那盏发黑的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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