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二):大伯是1941年生,他在病床上告诉我父亲:你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没留住
我大伯1941年生。他是家里的老大。
他下面有一个妹妹——我的姑姑,生在1940年代中前期,在父亲1950年出生前就夭折了。
这件事,我父亲从来没有见过。奶奶从来不提。我唯一一次听说,是大伯生前住院时,在病床上跟父亲说的。那时候大伯已经83岁了,躺在八头山的老屋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跟父亲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过去的事。他说:“你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没留住,走了。正因为她走得早,你才排行老二。”
父亲没接话。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自己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大伯是唯一记得她的人。他比姑姑大几岁,见过她,记得她。他大概一直记着,只是以前没说过。到了最后那几个月,他觉得该说了,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大伯这一生,送走了太多人。小时候送走了妹妹,年轻时候送走了父亲,后来送走了三弟,再后来送走了母亲。到最后,他把自己也送走了。
1980年代末,他挨着我家的房子——1986年父亲盖的那五间红砖瓦房——共用一扇山墙,盖了两间瓦房。那时候他在乡街道卖猪肉,爱打麻将,没攒下什么钱。
可他给过我压岁钱。小时候过年,他从乡街道回来,从卖猪肉的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我手里:“拿着,买糖吃。”钱不多,一块两块,后来五块十块——他自己舍不得花,可给侄子侄女的压岁钱,从来没少过。
他还给我买过衣服和鞋子。有一年过年,他从乡里回来,带了一双新鞋,一件新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可那是新的。我穿着去村里串门,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给完钱、递完衣服,就转身走了,坐到牌桌上去了。可他心里,装着我们这些孩子。
1991年奶奶走了,他锁了瓦房外出打工。60岁后又回庐江县城拉板车收废品,一拉就是十几年。
2015年左右,那两间瓦房年久失修,村里大队支援了一部分钱,拆掉重新盖了两间。新瓦房盖起来了,可他没有回来住。
2023年,他走了。走之前,他跟父亲说:“把我埋回庙岗头,跟三弟一起。”
父亲照做了。
他这一生,送走了夭折的妹妹,送走了三弟,送走了母亲。最后,他去陪三弟了。可那个更早走的妹妹呢?大伯是唯一记得她的人。他在病床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那是他最后的托付:这个家,还有一个女儿,没有被人忘记。
我的家族史 大伯1941 病床上的遗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