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互联网上曾经疯狂流传过一段村上春树的“毒誓”:“我爸是侵华日军,我绝不吃中国菜,也绝不生小孩,这恶魔的血脉必须断在我这一代!”字字带血,看着确实解气。
但翻遍所有日文和英文的旧报纸、旧访谈,根本找不到“恶魔之血”这几个字。网传的那段话,大概率是被人“加工”出来的。先别急着骂他作秀,等你扒开这些添油加醋的网梗就会发现,这个写小说的老头干出的真事儿,比发毒誓狠得多。
2019年5月10日,70岁的村上春树在日本《文艺春秋》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叫《弃猫,提起父亲时我要讲述的往事》。文章共28页,配了一张他幼年时和父亲打棒球的黑白照片。开头写的是某个夏日午后,父亲和他一起去海边遗弃一只猫。
但笔锋一转,村上春树第一次公开了父亲的真实身份,父亲村上千秋,1917年出生在京都一座寺庙里,是住持的次子。1938年,20岁的村上千秋被征召入伍,编入侵华日军第16师团第16联队,当了一名辎重兵。从那时起,他共被征召三次,参与了多场侵华战争。
村上春树在文章里写下了背负一辈子的场景,他上小学时,父亲有次突然讲起处决中国战俘的情形。父亲说,那些中国士兵即使知道马上要被砍头,也不闹不怕,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坐着。村上写道:“用军刀砍下人头的残忍光景,不言而喻地沉重印刻在幼年我的心上。”他把这称作从父亲那里继承的“精神创伤”。
成为职业作家后,他和父亲彻底疏远,曾有20多年没见面,直到2008年父亲去世前不久才勉强和解。父亲生前几乎不谈战争,每天早上只是默默在佛坛前祈祷。村上问他为谁祈祷,父亲说,为所有死在战场上的人,不管是敌军还是友军。
但越沉默,村上心里越有个疙瘩,他一度怀疑父亲参与过南京大屠杀,因为第16师团正是1937年底攻陷南京的部队之一。这个念头压在他胸口几十年。
父亲去世后,村上春树花了整整五年调查父亲的从军履历,翻查军队记录,找到父亲战友,拼凑真相。最终他确认,父亲所属的是辎重兵第16联队,攻陷南京的步兵第20联队在1937年12月就已进城,也就是说父亲并未参与南京大屠杀。
弄清后,村上在文章里写道:“我感觉像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放下包袱不等于遗忘。他在结尾写道:“我们只是落向广袤大地的众多雨滴中那无名的一滴。即使是一滴雨水也有历史,也有继承那段历史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
再看网上流传的那个“毒誓”,“我不配吃中国菜”“恶魔血脉必须断在我这一代”。这些话听着痛快,但仔细一查,压根不是村上春树说的。他确实不吃中国菜,1994年去中国东北和蒙古边境考察诺门罕战场时,一路上吃的是自己带的罐头和压缩饼干,一口中餐没碰。
但他在随笔里解释得很清楚,他从小就是个“极端的中华料理过敏分子”,不管哪系菜都吃不惯,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猜测是某种“幼儿体验”所致,但怎么都想不起来。至于不生孩子,他和妻子阳子结婚多年一直无子女,他本人从未说过和父亲的战争经历有关,只说觉得两人生活很舒服,不想因孩子打破平衡。
但如果因为这些就认为村上对历史没态度,那就大错特错了,1996年接受《纽约客》采访时,他已透露父亲被强征入伍。
2015年对共同社说:“道歉并不是可耻的事,日本侵略其他国家是事实,历史认识问题非常重要,我认为认真道歉非常有必要。”2018年对《每日新闻》批评:“无论是1945年战败还是2011年福岛核事故,从来没有人真正承担过责任。”
2009年,他前往以色列领取耶路撒冷文学奖,当时巴以冲突正烈,很多人劝他别去,他还是去了。领奖台上他说:“在一堵坚硬高耸的墙和一只撞向它的鸡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鸡蛋那一边。”这不是政治口号,是一个写作者最基本的立场,永远站在弱者、受害者、被碾压的一方。
在作品里,这种态度更直接,从1990年代起,他的创作方向明显转变。长篇《奇鸟行状录》以1939年诺门罕战役为历史主线,正面描写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暴行。
游记《边境·近境》中直写:“日本发起的侵略中国的战争就是这般无可救药,何况是南京大虐杀这样的行为呢?”一个日本作家,在国内公开说“日本侵略中国是事实”、批评政府不担责、反复揭露战争暴行,这比在网上发一句“恶魔血脉”要难得多,也重得多。
那些网传的“毒誓”虽查无实据,但村上春树用几十年做的事,比一句口号更值得记住。他没有选择遗忘,也没有用狠话感动谁,只是把那段黑暗历史写下来、传下去,像他写的那样,即使一滴雨水,也有继承历史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