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夺走了那个孩子的夏天
七月六日,宁波的天气热得发闷。学考刚刚结束,千千万万个高一的孩子从考场里走出来,像一群刚刚卸下重负的囚徒。
十七岁的小陈也是其中之一。她心里揣着一件大喜事——再过几天,她就要和同学一起去香港,看她心心念念的那场演唱会了。票已经买了,用的是自己的压岁钱。
她想象着站在万人场馆里,灯光暗下来,偶像出现的那一刻,她会被巨大的声浪和光束裹住,那一刻,所有的刷题、熬夜、压抑,都会被冲散。
可家里等着她的,不是庆祝,而是一场争吵。
妈妈的脸是冷的。她看着女儿欢天喜地地掏出那张打印出来的订单截图,没有笑。“你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小陈愣住了。她以为妈妈会高兴——不,至少不会生气。她以为辛苦了一年,该有一点点奖赏。可妈妈说:“你还没成年,去香港那么远,不是小事。你买票的时候,想过我们要不要陪你去吗?想过安全吗?”
小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觉得委屈。票是压岁钱买的,没有花家里的钱;同学都约好了,票也抢到了;而且,她怕提前说了,妈妈会拦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才先买了再说的。”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爸爸陈先生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听着母女俩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怎么说。
帮女儿,妻子会觉得他拆台;帮妻子,女儿会觉得他冷漠。他想起来,这间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我想起巴金先生在《家》里写的那句话:“人的身体可以被囚禁,人的心却不可以。”这话放在今天,竟也合适。
小陈的家不是旧式大家庭,没有高老太爷那样的权威,可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爱的壁垒,却依然压在孩子身上,沉甸甸的。
妈妈不是不爱她,妈妈在厨房里为她炖汤,在深夜为她盖被子,在小陈生病的夜里整宿不睡。可妈妈的爱里,有一种深深的“怕”——怕她出事,怕她失控,怕她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而小陈呢?她的压岁钱是她从每年春节的红包里一点点攒下来的,一张一张,她数过很多次。那不只是钱,那是她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说了算的东西。
她买票的瞬间,一定很快乐。那种快乐,和考了一百分不一样,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快乐。可现在,那张票成了“不听话的证据”。
爸爸给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说:“我快崩溃了。”崩溃的是一顿饭、一场旅行吗?不是。崩溃的是,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话语权,也没有调停的能力。他只能看着两个他最爱的女人,像两只刺猬一样扎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收起身上的刺。
郑聪丽老师说得好——这根本不是演唱会的事,是“谁说了算”的事。妈妈气的不是追星,是失控;女儿委屈的不是不让去,是不被尊重。
十七岁的孩子,正是拼命想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却处处被当作小孩;四十多岁的母亲,正处在对世界的掌控力开始松动的年纪,却抓得越来越紧。
我想起巴金笔下的觉慧,他拼命要冲出那个家,去寻找一个“新的人”。小陈还不会像觉慧那样出走,但她的心已经在那张票上飞走了。这不是叛逆,是呼吸。
陈先生最后叹着气说,这个暑假恐怕过不好了。可我觉得,一个家能不能过好,不在于有没有争吵,而在于争吵之后,有没有人愿意蹲下来,听一听对方没说完的话。
妈妈没说的是:“我担心你,也害怕你不再需要我了。”女儿没说的是:“我长大了,但我依然爱你。”
家,不该是谁赢谁输的战场。它是暴风雨来时,那个可以安心靠岸的地方。小陈的演唱会,终究还是应该去的。
但比去看谁更重要的,是她从香港回来的时候,推开家门,看见妈妈和爸爸都在,饭桌上还冒着热气,而妈妈说的第一句话是:“玩得开心吗?”
那个瞬间,才是真正的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