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作义在北平拥兵几十万,防亲女儿防得连桌上文件都要藏。他到死都没料到,自己最信任的贴身秘书阎又文,才是藏得更深的中共地下党。连他女儿傅冬菊,都是整整四十八年后,才摸清当年那场拦车的底细。
那天下午,她裹紧大衣,低头坐进汽车,准备出门。
车刚打火,门被人一把拉开。父亲的贴身秘书阎又文喘着气挤进后座:“正好,我也要出门,搭大小姐个便车。”
她没多想,点了点头。车没开多远,拐进一处城门洞。阎又文猛地直起身子,敲了敲驾驶座的靠背:“停车。”
车还没停稳,阎又文已经推门冲下去,大步走向后面那辆车。他也不问对方是谁,指着摇下车窗的两个人厉声呵斥:“你们吃了豹子胆了?大小姐你们也敢跟?!”
坐在前面的傅冬菊,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她这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在北平城里走动,背后一直有人护着,只是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她当时想不明白。
阎又文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傅冬菊脑子里闪过的,是几个月前自己刚从天津调回北平那阵子。
那时候傅作义手里还握着几十万重兵,困在战与降之间脱不了身。
打,古城就要毁;降,半辈子的军人气节又搁不下。
他把女儿安置进中南海居仁堂的里屋,自己跟警卫副官睡外屋,说是想在这兵荒马乱里跟女儿多亲近亲近。
可居仁堂里的空气,绷得像根随时要断的琴弦。
傅作义早就留意到女儿在报纸上写的文章,字里行间的意思他看得出来。他不便直接盘问女儿是不是那边的人。
只能趁深夜把警卫副官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交待:“大小姐出来的时候,把桌上的文件收好,别让她乱翻。”
他还专门托胡适办了本护照,想把女儿远远打发出国。傅冬菊看穿了心思,硬是婉拒了。
父女俩就这么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堵墙,谁都没把话挑明。
1948年12月22日,傅作义的主力三十五军在新保安被解放军全歼,军长郭景云拔枪自尽。
消息传回中南海,傅作义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开口。
他把火柴棍一根根塞进嘴里咬碎,茶碗摔了两个,谁进屋都被轰出去。有副官后来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降是死,不降也是死。”
连桌上文件都要防着女儿的统帅,这时候满北平城找不出第二个能商量的人。跟将领提出路?
风声一旦走漏,等的就是军事法庭。几天前,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刚被撤职查办。
傅作义心里清楚,真打到山穷水尽,自己保不齐也是张学良、杨虎城的下场。血缘,成了最后能指望的东西。
一天深夜,他把傅冬菊叫进屋里,要给城外发一封试探性的电报,提议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请对方派人来谈。
“我不写,你也别记,全凭脑子背。”傅作义在屋里来回走,把电文一句句念给女儿听。
傅冬菊在心里把电文一字字记牢,随后找借口离开中南海。
她把这封密电转交给地下党联络人王汉斌,经秘密电台发了出去,两百多万人的性命,压在了这几行字上。
电报发出后,城外那边没有立刻回音。
傅作义开出的条件,既要停战保实力,又要联合政府平分秋色,这个价码,城外一时接不住。
开口念这份电文,等于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交了出去。
往后的日子里,傅作义在女儿跟前再没什么好瞒的。
他哪天说了丧气话,哪天发了脾气,情绪滑到哪个谷底,傅冬菊都记在一张张小纸条上。
一到晚上,她就借口去舅舅家借宿,把纸条悄悄递出去。忙不开的时候,就托未婚夫代跑一趟。
头一天晚上居仁堂里发生的事,城外的平津前线司令部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
上午的事,下午就摆到了案头。聂荣臻后来在回忆录里说,这种对敌方主帅情绪起伏的掌握程度,在战争史上少见。
1949年1月,傅作义签字接受和平改编。
北平城门打开那天,街上有人放了鞭炮,更多人只是站在城根底下看,谁也没吭声。
1997年7月,原中央调查部部长罗青长发表文章,证实了阎又文的中共地下党员身份。
傅冬菊这才知道,当年那个下车拦人的父亲秘书,跟自己原来是一边的。
文章来源:《百年潮》2011年第1期;《阎又文与北平和平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