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与遗嘱》

吴老二坐在回村的班车上，车窗外麦浪翻滚，金灿灿的。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印着牡丹花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诊断书，还有医生开的止痛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双手修过无数拖拉机、三轮车，此刻却微微发抖。班车到站时，村里人正扛着农具往家走，见他下车，都热情地打招呼：“老二，检查咋样？”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没事儿，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说完，快步往家走，生怕被看出端倪。

推开院门，老婆桂花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圈立马红了。吴老二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别哭丧着脸，咱这不是好好儿的么？”说着，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桂花忙去给他倒水，他却摆摆手，转身进了西屋。西屋墙上贴满了奖状，是他闺女吴梅从小学到高中的三好学生奖状。吴老二盯着那些奖状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指尖在“市三好学生”的字样上停留良久。

第二天一大早，吴老二就去了镇上。他把修车铺的门打开，工具箱里的扳手、螺丝刀整整齐齐地摆着，跟往常一样。镇上的老主顾们见了他，都笑着说：“老二，这两天可没见着你，生意都淡了。”他嘿嘿一笑：“家里有点事儿，耽误了。”说着，手脚麻利地给人修起车来。中午时分，他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分成三份，用牛皮纸包好，写上“桂花”、“吴梅”、“吴强”的名字。办完这事儿，他又去了趟集市，买了两斤桂花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有儿子吴强爱喝的汽水。

第三天，吴老二把村里几个要好的兄弟喊到了家里。酒过三巡，他掏出三个红封，递给兄弟们：“哥几个，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家里有啥难处，你们多帮衬着点。”兄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张张嘴想问，却被吴老二拦住了：“别问，喝酒！”第四天，吴老二去了趟县城，找到了闺女吴梅的学校。他在校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看见闺女背着书包走了出来。吴梅看见他，又惊又喜：“爸，你怎么来了？”吴老二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塞进闺女手里：“梅子，这个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吴梅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笑容灿烂。吴梅想问，吴老二却摆摆手，转身走了。

第五天，吴老二开始写遗嘱。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地写着。遗嘱里，他把修车铺留给了儿子，把存款分给了老婆和两个孩子，最后还特别写了一行字：“若我死后有任何纠纷，铁盒里的东西由吴梅独自处理。”写完后，他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然后把遗嘱锁进了衣柜最底下的木匣子里。

第六天，吴老二感觉身体越来越差，腹痛难忍。但他强撑着，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菜园子里的菜浇了水。邻居王婶来串门，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老二，你还是去住院吧，别硬撑了。”吴老二摇摇头：“不了，我这病，住院也没用，花那冤枉钱干啥？”第七天晚上，吴老二把老婆孩子叫到跟前，把后事又细细交代了一遍。说完，他让桂花扶他去西屋躺会儿。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桂花，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桂花泣不成声，他却摆摆手，示意她别哭。

夜深了，吴老二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在镇上修车铺打工。有一天，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来修自行车，车链子掉了。他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姑娘笑着对他说：“谢谢啊，你手艺真好。”他抬头一看，阳光正好洒在姑娘的脸上，他一下子就看呆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姑娘叫林芳，是县中学的老师。再后来，他们相爱了，结婚了，有了闺女吴梅。可是，好景不长，林芳在生吴梅的时候，难产死了。吴老二永远记得，林芳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梅子……”想到这里，吴老二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桂花打开门，是村支书。村支书气喘吁吁地说：“老二，县医院来人了，说有个专家团队，专门研究肝癌晚期的，想让你去试试新疗法！”吴老二挣扎着坐起来，咳嗽了两声，摆摆手：“不了，我不去了。”村支书还想再劝，吴老二却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累了，想睡了……”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吴老二的脸上，仿佛为他蒙上了一层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