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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银丢了四锭!”金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个管库房的肥差,是

“库银丢了四锭!”金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个管库房的肥差,是他费尽心思花钱打点、串通作弊才弄到手的。本来指望着大捞一笔,结果半年下来,油星子没沾着,反倒摊上了这桩要命的事。

这事儿得从头说。明朝苏州昆山县衙里,金满是花钱捐来的小吏。管库这肥差,按规矩是轮着来的,新上任不满半年的,没资格参与抓阄。可他眼红这差事眼红得不行,暗地里给吏科的刘令史塞了银子,又跟公差串通,在阄上做了记号,这才顺顺当当拿到了手。

六月里上的任,先是农忙,接着又闹大旱,县令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压根儿没什么大进项。金满干巴巴地守在里头,连点油水味儿都没闻着,心里头那叫一个叫苦。

一直挨到十一月十五月食那天,县衙摆酒席款待当地的头面人物,金满这才忙活起来。他不敢离开库房,就拿出银子让厨子去操办,又请刘令史和公差帮忙招呼客人。酒席一直喝到四更天才散,刚收拾停当,巡按御史又打这儿路过,县令慌慌张张去迎接,金满又得张罗船上的吃食,整整一宿没合眼。

谁知第二天一清点,竟然少了四锭元宝!金满起先以为是滚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翻箱倒柜把库房搜了个底朝天,连地皮都差点儿掘开三尺,愣是没找着。

实在是瞒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报告县令。县令当时就火了:“库房归你管,又没有外人进去过,肯定是你自己拿了去吃喝嫖赌!限你十天之内补齐,逾期了可别怪我不客气!”金满垂头丧气地出了衙门。

他请了所有的捕役喝酒,许下二十两银子的酬金,求他们帮忙查访。可十天一晃就过去了,盗贼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县令催着他还银子,金满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最后只好变卖家产,东拼西凑才凑足四锭元宝交了上去。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金满窝在家里生闷气。一抬眼,瞧见仆人秀童醉醺醺地晃了进来。这秀童九岁就被买来了,如今已经二十多岁,金满没有儿子,一直拿他当干儿子看待。金满没好气地骂道:“我在这儿愁得要死,你倒好,跑出去喝酒快活!”

秀童说:“我看阿爹不高兴,心里头也憋屈,就攒了几分银子喝点儿酒解解闷。”金满盯着秀童,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丢东西那晚我一宿没合眼,外人进不来,只有秀童进进出出帮我拿东西……”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儿,竟就这么疑心上了秀童。

金满跑到玉峰寺请莫道人来扶乩问神。莫道人装神弄鬼,自称“邓将军下坛”,在手心里写下“秀童”两个字。金满吓了一跳,又怕不准,道人再写一回,还是“秀童”。这下他信了,认定是神灵指点,当晚就找捕役来拿人。

捕役张二哥本不想揽这麻烦,金满许了二十两酬金,他才勉强答应。众人冲到金满家门口,正瞧见秀童提着灯笼出来,一拥而上把他捆了个结实,拖到城外兵营里。

“你偷了库银!”捕役厉声喝问。秀童大喊冤枉。捕役把各种刑具挨个儿使了个遍,秀童死咬着不认。最后上了脑箍,死去活来好几回,昏过去的时候胡乱招了,醒过来又翻供。又上了铁膝裤,秀童实在熬不住,屈打成招,说银子藏在他姐夫床底下。

金满带人去挖,床底下干干净净,翻遍了箱箱柜柜也没找着。秀童泪流满面,哭道:“我九岁就到爹这儿来,十几年没犯过大错,今天阿爹却冤枉我做贼!”说完就昏了过去。金满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忍,就送他去治了伤。

到了正月初五,老公差陆有恩来拜年。闲聊当中,陆有恩说:“你要是肯多出点儿酬金,我帮你找贼!”金满半信半疑。陆有恩压低声音说:“隔壁胡美和他姐夫卢智高,这些天总在家里叮叮当当地敲东西,我亲眼看见是银元宝!”

金满大喜过望,拉上陆有恩去找张二哥。四个人赶到胡美家,却扑了个空——那两人一早就去杭州烧香了。他们一路追到驷马桥,扣住了船家王溜儿,把他引到船上。卢智高见势不妙,跳上岸就跑,被张二哥一把揪住。

在卢智高鞋里搜出一锭敲掉了边的秃元宝。卢智高招供:“去年十一月,我跟胡美赌博输了个精光。胡美说金库里元宝多得很,趁月食那晚上偷了四锭,一人分两锭。金满那晚一直没合眼,胡美溜进去几回都没找着机会,后来秀童把麻油打翻了,金满起身去看,胡美这才得手。”

秀童正在张二哥家养伤,听说抓到了真贼,气得咬牙切齿:“这个挨千刀的贼!偷了银子却把我害苦了!”金满心里过意不去,陪着秀童也掉下泪来。

后来从胡美家米桶里搜出了另一锭元宝。人赃俱获,县令下令通缉胡美。过了半年,张四哥在苏州娄门发现了胡美,一路追进一家豆腐店。胡美拿元宝想收买店主,张四哥拿“同罪”吓唬他,店主只好指了阁楼。胡美被逮住,卢智高已经在牢里病死了。

县令从宽发落,判了胡美几年徒刑。追回来的两锭元宝还给了金满。金满酬谢了陆有恩和张二哥,又把婢女金杏许配给秀童,让他改姓金,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待。后来金满一直没有儿子,秀童就继承了家产,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金满这才咂摸出味儿来:有些事,争来争去,未必是福;有些缘分,看着像祸,反倒结出了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