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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何在? 秦良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脚下踩着几颗发霉的夏威夷果壳,碎了,像他这

天理何在?

秦良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脚下踩着几颗发霉的夏威夷果壳,碎了,像他这几年一点一点被碾碎的日子。

2021年9月,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九十吨夏威夷果,从云南河口口岸入境,市场价四百五十万。为凑这笔钱,他掏空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女儿刚上大学,儿子还在读高中,一家四口的开销全压在他肩上。这笔生意要是成了,日子就能喘口气。

秦良做事稳当,该办的跨境手续一个没落下。边民互市申报、海关检验检疫、税费缴纳,所有凭证整整齐齐夹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随身带着。河口县相关部门也出具了正式公函,白纸黑字确认货物合法合规。

三辆大货车拉着九十吨坚果,从河口出发,直奔杭州。

货没到,电话先到了。凌晨,司机的声音急得变了调:“秦老板,货被扣了!桂林兴安这边,警察说咱走私!”

秦良连夜往广西赶,火车上站了五个小时,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可能,手续全是齐的,怎么可能走私?到了兴安县公安局,他把文件袋里的凭证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通关单、完税证明、检疫报告、运费转账记录,厚厚一沓。河口方面也两次发函对接,恳请核实放行。

一个月后,公安局确认:没有走私,货物清白。

秦良松了口气,以为总算熬过去了。可他没想到,公安局没有还货,而是把案子移交给了兴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

市监局接待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翻了翻材料,皱起眉头。“证据不充分,”他说,“河口发来的公函上,没有写明你的个人姓名。按规定,无法确认权利人的,只能认定为无主货物。”

秦良愣住了。海关认这批货,县政府认这批货,所有凭证都能对上,就因为他个人的名字没写在公函里,几百万的货就成了“无主”的?他把那沓材料推过去,一遍遍解释,对方把材料推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程序就是这样。”

之后的事快得像一场噩梦。市监局认定货物无主,走了拍卖程序。秦良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公示的、在哪公示的,更不知道拍卖是哪天在哪举行的。他唯一知道的结果是:那批价值四百五十万的夏威夷果,被人以一百万的低价拍走了。

三百五十万,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消息传开,借他钱的亲戚朋友开始上门。一开始还好言好语,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秦良把能凑的钱先还了,剩下的实在拿不出来。那年春节,他不敢走亲戚,一家四口窝在家里吃年夜饭,桌上比往年少了几个菜,老婆吃着吃着放下筷子,去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眼圈红着,什么也没说。

他开始到处申诉。写材料,跑部门,从县里到市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每一回都是满怀希望地去,垂头丧气地回。有一次他在一个部门的接待室里坐了整个下午,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见到,门卫大叔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

女儿小娟瞒着他在学校找了份兼职,把攒下的钱打回家,说是奖学金。秦良后来知道了,心里像被剜了一块,可他不敢在女儿面前表露,只能假装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熬着。他始终想不通——法定的寻主公告呢?通知货主的程序呢?手续齐全的货物,怎么能被当成无主的?公函上少了一个名字,就能抹掉所有证据链上清清楚楚的事实吗?

今年七月,有记者找到他。秦良把那些材料又翻出来,文件袋磨出了毛边,纸张起了折痕,但每一张都保存得好好的。河口县政府的公函还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货物信息、公司名称,唯独没有他秦良的名字。但谁都知道,那批货是他的。河口县知道,海关知道,连公安局最后都知道。

偏偏有人装作不知道。

记者问他:“您还打算继续追吗?”

秦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发黄的公函折好,放回袋子里。“追。天底下总该有个讲理的地方。”

记者走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屋里亮着灯,老婆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单薄得让人心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但他停不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密密麻麻的票据里藏着的辛苦和诚实,不被一张“无主”的标签随随便便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