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吉鸿昌将军就义后,入殓前留的遗照,寿衣穿得板板正正,却只露个侧脸。大伙纳闷,咋不给英雄个正面镜头。其实,并非讲究啥忌讳,实在是正脸早塌陷得没法上镜了。
拍这张照片的前几天,他还关在北平陆军监狱里。
牢房不大,看守查监的脚步一响,同屋的难友就咳嗽一声提醒他。
等人走远,再咳嗽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讲。吉鸿昌讲的是为什么要抗日,为什么要跟共产党走,嗓子讲哑了也不停。
这份出自看守的照顾,他记在心里。
他也常摇头感慨,连看守都懂要抗日的道理,坐在南京的那位,却铁了心要打内战。
再往前倒半个月。1934年11月9日晚上,吉鸿昌在天津法租界的国民饭店二楼,跟几个同志正围桌商量事情。
特务破门而入,连开数枪,他肩头中弹,当场被抓。
胡红霞闻讯赶到医院,他反倒先开口安慰妻子:"不要难过,哭有什么用。
这种情形,我早已料到。你好好活下去,抚养孩子们长大成人。"
伤还没好利索,人就被从法租界的牢里拖出来,扔进了天津五十一军的陆军拘留所。
军法官轮番审,要他交代同志的姓名住址,吉鸿昌一句不松口。
牢里没什么消遣,他找来一副棋盘,摆开架势,自己跟自己下。
一步走出去,手悬在半空,半天不落子。
落子的那一刻,是生是死,全在这一步。棋盘上厮杀了一夜又一夜,他没点那个头。
北平军分会那边坐不住了,怕夜长梦多,一纸调令,把人从天津押往北平。
押解的火车到站,吉鸿昌回头对官兵说:"你们一路辛苦,我请你们喝两盅。"官兵们没多想,跟着进了饭馆。
这顿饭,成了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胡红霞的姐姐胡云英早得了风声,托人跟在后面,见他们进了饭馆,赶紧把胡红霞叫来见最后一面。
夫妻俩隔桌坐下,谁都没多少话。
吉鸿昌先开的口:"我到北平,大概是与你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是为什么死的,你也清楚,我心里不难过,死得值。你别再到处求人,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等他们长大了,再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死的。"
胡红霞攥着筷子,泪一直往下掉,半天说不出整句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放心,我会照你说的做。"
两人隔桌握了握手,算是诀别。这一别,比后来刑场上的枪声,先响在了两个人心里。
到了北平,军法会审那天,法官逼他交代抗日的秘密。
吉鸿昌把衣裳一撩,指着满身的伤疤:"你们睁眼看看,这是我北伐留的,还是打日本人留的!"
法官被噎得说不出话。蒋介石看这人是块硬骨头,一纸密电,"就地枪决"四个字批了下来。
宣判那天,狱卒进牢房念判决书,吉鸿昌正端着饭碗,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接着把碗里的饭吃完,才起身要来纸笔。
他给党组织写了信,又给胡红霞留了几句话,说自己"是为时代而牺牲"。
家里余下的产业不许分给旁人,留着教养儿女,小儿子还托付在天津的朋友照看上学。
写完,他披上那件常穿的斗篷,不紧不慢往刑场走。
这年北平入冬早,雪下得深,脚踩上去闷闷地响。
走到半道,他弯腰捡起根树枝,蹲下身,在雪地上划拉出几行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写完扔了树枝,直起身,冲着监刑的人喊:"我为抗日而死,为革命而死,不能跪着挨枪!死了也不能倒下,给我拿把椅子来!"
椅子搬来了,他自己坐下,正对着枪口:"到前面开枪,我要亲眼看着这颗子弹是怎么打死我的。"
特务的手抖得握不稳枪,他反倒振臂喊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响。枪响之后,那身板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倒下。
这年他三十九岁,儿子五岁,女儿三岁。
赎尸那天,胡红霞散尽家财才把遗体领回,打开他贴身的衣兜,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写着丧事从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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