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云端往下看,看见一个没有我的世界——山还是那山,寺还是那寺。那个世界好好的,什么都没缺。原来我的存在,不过是偶然生出的一株草,多一株不多,少一株不少。
三十年前,有个年轻人也是这样问我的。
“师父,我来这世上之前,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没答他。让他来了四十九日。
第四十九日,大雨。他跌得满身是泥,跪在我面前:“今日总该告诉我了吧?”
我问他:“你来的路上,可曾踩死过蚂蚁?”
他愣住了。低头去看,膝旁一只蚂蚁正从泥里挣扎着爬出来。他看着看着,忽然哭了。
三十年后,轮到一个十五岁的小沙弥跪在我禅房外,问同样的问题。
他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他,一切都还在。
我问他:“梦里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时辰?”
“黄昏。”
“黄昏的山,和正午的山,是同一座山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见他膝旁不知何时爬来的一只蚂蚁。
“孩子,你问你来之前世界是什么模样。那我问你——你睡着时做的梦,梦里的人,可曾问过你不在时,梦是什么模样?”
他怔住了。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没有你的世界。可那个‘看见’的你,又是谁?”
世界是一面镜子。你不来,它便不照。
你来,这世界便来。
你证得这一点,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也就是这世界的主。
他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山间的雾散尽了。
我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我。
原来我问他之前,他早已在等我了。
你来的时候,低头看看。
蚂蚁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