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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七二）

蓦山溪·送伯礼

元戎十乘，出次高唐馆。归去旧鹓行，更何人、齐飞霄汉。瞿唐水落，惟是泪波深，催叠鼓，起牙樯，难锁长江断。春深鳌禁，红日宫砖暖。何处望音尘，黯消魂、层城飞观。人情见惯，不敢恨相忘，梅驿外，蓼滩边，只待除书看。

这是陆游在夔州通判任上，为送别上司兼挚友王伯庠（字伯礼）所作。当时王伯庠奉调离任，陆游亲送至长江边，在离别之际写下这首饱含深情的词作。

全词将送别的伤感、对友人前途的祝愿，以及自身宦海浮沉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情感深沉而真挚。

上阕： 聚焦送别场景，极写离愁之深与难以阻隔。

“元戎十乘，出次高唐馆。”

极言友人离任时随行车马众多，场面隆重。“高唐馆”化用楚王游高唐的典故，点出送别之地就在夔州附近。起笔既写出友人的身份地位，也带出了送别的庄重感。

“归去旧鹓行，更何人、齐飞霄汉。”

“鹓行”本指朝官整齐的行列，这里指友人即将回归朝廷。既是赞美其将重返高位，也暗含一丝自伤——友人归朝，夔州僚属中还有谁能像他一样飞黄腾达？不舍与羡慕的情绪交织其中。

“瞿唐水落，惟是泪波深，催叠鼓，起牙樯，难锁长江断。”

“瞿唐”即瞿塘峡，是夔州的地标。此时虽是水落石出的季节，但离别的泪水却比江水更深。急促的鼓声响起，装饰华美的船桅升起，这一切都在催促友人启程。情感在此处推向高潮：这滔滔长江水，能将行舟送往远方，却锁不住、也截不断这满江的离愁别绪。笔力雄健，以自然之力的“难锁”反衬人情之深重。

下阕： 笔锋转至对未来的想象，情感由激烈转为深沉、克制。

“春深鳌禁，红日宫砖暖。”

视角从眼前的瞿塘峡猛然跳转到遥远的京城。“鳌禁”指翰林院，代指宫廷。陆游想象在未来的某个春日，友人供职于宫中，红日映照着宫砖，一片温暖光明。这是对友人美好前程的衷心祝愿，与上阕的“齐飞霄汉”遥相呼应。

“何处望音尘，黯消魂、层城飞观。”

“层城飞观”指高耸的楼观。离别之后，自己身在偏远的夔州，即使登上高楼远望，又怎能望见友人的音信踪影？只能黯然销魂。这一句由对友人的祝愿，转回自身，写出离别后旷日持久的思念之苦。

“人情见惯，不敢恨相忘，梅驿外，蓼滩边，只待除书看。”

这是全词情感最为复杂的一笔。“人情见惯”，是说宦海浮沉、聚散离合早已看惯，看似洒脱。但紧接着“不敢恨相忘”——并非不会恨，而是“不敢”恨，生怕一语成谶，更怕这份情谊在岁月中真的被冲淡。最后，词人将这份不敢言说的期盼，寄托于具体的意象上：“梅驿”（驿站）、“蓼滩”（水边），都是古代传递书信的路径。他等待着驿使带来除旧布新的任命书（“除书”），这意味着友人仕途再进一步，也意味着他们或许还有再见之期。

这首词在宏大的江山景观中，细腻地刻画了个人的离愁别绪，又在深情的祝愿中，透露出陆游对自己“闲官”处境的一丝落寞与对未来的渺茫期待，是宋词中送别题材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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