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十一年冬,李贺病倒在长安的寓所里。他本就瘦弱,这些年又呕心沥血地写诗,身子像一盏见了底的油灯,风一吹就灭。妻子守在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忽然睁开眼,对妻子说了一句话:“我看见一个人,穿着绯红色的衣服,骑着赤龙,手里拿了一块玉板,说是天帝派来接我的。”
妻子以为他烧糊涂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李贺挡开她的手,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天帝新盖了一座白玉楼,要我去写楼记。天上很快活的,不苦。”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再也没有醒来。
这一年,李贺二十七岁。
李贺的母亲郑氏接到消息时,正在昌谷的老屋里等他回家。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在外做官,过些日子就会回来。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口薄棺。
郑氏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她想起李贺小时候,七岁就能写诗,韩愈亲自登门来看他,夸他“天才卓异”。她想起李贺每次出门,骑一头瘦驴,背一个旧锦囊,看见什么就写一句,丢进锦囊里。晚上回家她把锦囊倒出来,满纸的句子,她总是叹着气说:“这孩子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
如今心呕出来了,人也没了。
郑氏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亲戚们轮流来劝,她只是摇头,说:“我的长吉,还那么年轻……”
第七天夜里,郑氏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梦见李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白衣服,面色红润,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他走到床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母亲的脚边,开口说了一句话:
“娘,你别哭了。我没死。”
郑氏猛地坐起来,想伸手去抱他,手却从儿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李贺笑了笑,说:“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天帝在月圃建了一座新宫,叫白瑶宫,召我和几个文人一起去写《新宫记》。天帝又造了凝虚殿,让我们编纂乐章。我现在是神仙中人了,很快活。你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郑氏哭着问:“真的很快活吗?”
李贺点了点头:“天上差乐,不苦也。”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像小时候每次出门那样,冲母亲摆了摆手。
郑氏惊醒时,天已经亮了。枕头上全是泪,可心里那块压了七天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她后来把这个梦告诉了亲戚们。消息传开后,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李贺是被天帝召去写白玉楼记的,他没有死,他上天做神仙了。
李贺的诗集是好友沈亚之帮他编的,杜牧给他写了序。可这些事,李贺活着的时候都没看见。
他活着的时候,因为父亲名叫“李晋肃”,“晋肃”与“进士”谐音,被人举报犯了父讳,一辈子不能考进士。他只做过一个从九品的奉礼郎,在太常寺管祭祀摆设,一干就是三年。
同僚们嫌他孤僻,上司嫌他不合群。他写的那些诗——“黑云压城城欲摧”“天若有情天亦老”——在当时的文坛上,也没多少人真正读懂。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妻子和几卷没写完的诗稿。
李商隐后来给李贺写传记,郑重其事地记下了那个绯衣人和白玉楼的故事。可他在传记的末尾,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长吉生二十七年,位不过奉礼太常,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其所为诗歌,又皆发于愤激,故死而天使召之之说,或长吉自为之也。”
意思是说——李贺一辈子不得志,诗里写的全是愤激不平。所谓天帝召他上天写记,也许是他自己编的。
一个二十七岁就死去的天才,活着的时候没人承认他的价值。他只能在临终前,给自己编一个“被神仙请走”的结局。不是因为他信神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比人间更好的去处,来安放那些没有人读得懂的诗。
天上到底有没有白玉楼,没人知道。但李贺在人间没写完的那些句子,确实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背得出他的诗。
那也许才是真正的“天上差乐”——你写的东西,终于有人看见了。
(改编自《宣誓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