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心理学家说:“一级释怀,不再发朋友圈诉苦。二级释怀,遇到烂人烂事不再争辩。三级释怀,被人误解时不再解释。四级释怀,接受老朋友渐行渐远。五级释怀,听到难听的话,一笑而过。六级释怀,不再对任何人抱有高期待。七级释怀,再难过也能按时吃饭睡觉。八级释怀,学会隐藏情绪,不动声色。九级释怀,能平静面对任何人的离开。十级释怀,明白除了生死,都是擦伤。”
民国年间,有个僧人,做到了第十级。他叫李叔同。后来人叫他弘一法师。
前半生,他是翩翩公子。写诗,作画,唱戏,演话剧。喝最烈的酒,交最红的名伶。跟许幻园、张小楼几人并称“天涯五友”。在上海滩,一提李公子,没人不知道。
他出身津门巨富。祖父经营盐业与银钱业,父亲李世珍官至吏部主事,后辞官继承家业。钱多到院子里能跑马。他娶了茶商之女俞氏,又跟名伶杨翠喜、诗妓李苹香都有过一段情。日子过得像戏文里唱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可他有一样东西,不缺钱,不缺名,不缺女人。他缺一个答案: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1905年,他母亲病逝。他扶着灵柩回天津,依照家规,妾室不能从正门出殡。他跪在母亲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族人说了一句:“我娘,从正门走。”族人拦他。他不争辩。不说话。他让母亲风光大葬了。那是他三级释怀的开始。
母亲走了以后,他突然觉得,上海的热闹,是别人的。他自己的心,空了。他把妻儿留在天津。独自去了日本。学美术,学音乐,学戏剧。办了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春柳社”。反串演《茶花女》,轰动东京。可演完了,卸了妆,他一个人回到公寓。空荡荡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这是在忙什么?”
1911年,他回国。在杭州教书。教绘画,教音乐。学生里有丰子恺,有刘质平。他上课,永远穿一件灰色长袍。不笑。不说话。往讲台上一站,整个教室的空气就凝住了。学生们怕他,又敬他。他上课从不看教案,闭着眼讲,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可每句话都扎进人心里。学生们私下说,听李先生一堂课,比读十年书还管用。
有天他在西湖边散步,看见一位僧人经过。僧人的步伐很慢,很稳。他站在桥上看,看了很久。他追上去问:“法师,你在哪出家?”僧人指了指远处的虎跑寺。
1918年,农历七月十三。李叔同在虎跑寺剃度。法号弘一。
他给天津的妻子俞氏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放下她并非薄情,是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世间万般,包括他们的夫妻情分,都不过是擦伤。俞氏收到信,没哭。她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天黑。然后回了一封信,只让他放心去,家里有她。那个曾经连妾室都不能走正门的家族,妻子替他扛了。
出家之后,他守了最严的戒律。过午不食。不沾荤腥。一件僧袍,打了两百多个补丁。旁人劝他换件新的。他说旧的还能穿。朋友寄来钱,他转手就送去赈灾。门生来拜,他闭门不见,说各人有各人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别回头。
他放下了一切。可还是有一关没放下——旧人。
1927年,他在上海偶遇昔日的红颜知己李苹香。李苹香老了,穷了,在街头给人算命。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喊他当年的昵称。他念了声佛号,轻轻抽出袖子,走了。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他站住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走。没回头。那是九级释怀。能平静面对任何人的离开。哪怕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
真正考验他的,是1937年。日寇轰炸厦门。他正在南普陀寺讲经。弟子们劝他快走,日本人快打进来了。他说他不走。弟子们跪了一地,说他若不走,大家都不走。他叹了口气,答应了大家一起留下。他在墙上写下“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对联。外面炮火连天,屋里他端坐诵经。有人问他怕不怕,他笑着反问,怕什么,炸死了正好往生。
1942年,福建泉州。弘一法师63岁。病了。高烧不退。弟子们找来最好的大夫。他摆手,不让治,说自己时间到了。弟子们哭着求他。他说释怀不是忘了,是不在意了。生死,也不过是擦伤。
他提前写好了遗嘱,把自己的所有财物分给寺里的僧人,干干净净,一分不留。又给老朋友夏丏尊去了一封信,信里提到自己将于九月初四离世,并附了两首偈子,大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执著于表象,他此去不知归处,但心中已是春满花开、月圆天心。他走的那天,没有痛苦。没有遗言。只是让人扶他坐起来,面朝西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头一低。走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法师这一生,做过公子,做过老师,做过和尚。他攥着金钥匙出生,最后两手空空地走。他把繁华放下了,把亲人放下了,把爱过的人放下了,把自己的命也放下了。
他从朋友圈里消失了。从不与人争辩。被人误解,不解释。旧友渐行渐远,不挽留。听到难听的话,一笑而过。对任何人不再抱有期待。再难过也能按时吃饭睡觉。平静地面对任何人的离开,包括自己的。他活到了第十级。
所以,真正的释怀,不是忍,是算了。不是不痛,是不在乎了。不是忘了,是不在意了。那些让你彻夜难眠的事,过几年回头看,连伤疤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