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新朋友,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来君绰现在没心思想这个,他只想活命。隋炀帝征辽,十二路大军全军覆没,他哥哥——行军总管来护——犯了军法被砍了头。按理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这位皇帝陛下觉得不解气,下令要把来家所有的儿子全部处死。来君绰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跟他三个好兄弟——秀才罗巡、罗逖和李万进——结成了亡命天涯小分队,一路往海州方向狂奔。
几个人白天躲藏,夜晚赶路,活得比兔子还警醒。这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个人成功地把路走丢了。正发慌呢,远远瞧见路边有一点灯火,昏黄黄的,像是荒野里的一根救命稻草。来君绰想都没想就带着兄弟们摸了过去。
到了跟前,是座像模像样的宅子。他抬手敲门,心里打了一肚子草稿,想着怎么跟主人编一套说辞。门开了,一个灰白头发的仆人迎出来,一见来君绰就倒头下拜,客气得不像话。来君绰顾不上琢磨这反常的热情,赶紧问:“这是哪位府上?”老仆人回话说:“科斗郎君家,主人姓威,是咱们本府的秀才。”说完把门又关上,走到中门前喊道:“蜗儿,外边来了四五位客人。”里头应声又来一个老仆,开了门,端着蜡烛,把一行人领到客房。房间里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干净齐整,这让狼狈了好几天的四个人瞬间放松了不少。
屁股还没坐热,两个小童端着蜡烛从中门走出来,嘴里报道:“六郎子出来了。”来君绰赶紧带着兄弟们降阶相迎。只见主人从里面迈步出来,身姿清朗,开口寒暄,那叫一个出口成章,言辞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姓威,名污蠖。对,就是这个“污蠖”,听着就有点奇怪,但当时谁也没心思细想。威污蠖拱手道:“在下不才,忝为本州乡贡,能跟几位同声相应,今夜良宵,实在是求之不得。”说罢吩咐摆酒,请众人入座。没一会儿,满桌山珍海味铺陈开来,丰盛得不像是这荒郊野岭能变出来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威污蠖谈笑风生,引经据典,舌灿莲花,把罗巡兄弟几个辩得接不上话。来君绰心里有点不爽了——好歹自己也是读过书的,被一个乡野秀才压得抬不起头来,面子往哪搁?他想用机锋把对方压下去,可一时又抓不住破绽,干脆举起酒杯,说:“我提议行个酒令,在座各位的名字必须用‘双声’,犯了的罚酒。”大家说好。来君绰立刻拿主人开刀,脱口而出:“威污蠖。”他心里得意,这不就是在暗讽他姓氏古怪、来路不正吗?满座抚掌大笑,都觉得来君绰占了上风。
轮到威污蠖行令了,他却面不改色,笑着改了个玩法:“咱们以在座诸位的姓来唱歌,从两个字唱到五个字。”随即张口就来:“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这反应之快、编排之巧,把在场几个人全震住了,刚才还在笑的诸位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惭愧得不行。
罗巡不甘心,换了个角度发难:“先生这般风雅人物,足可自比云中之龙,怎么取了个‘污蠖’这样贬低自己的名字?”威污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沧桑:“在下久应贡举,多次被主考官屈了。说我落在众人之后,跟陷在污泥里的尺蠖有什么两样?”罗巡又追问:“先生既是华族贵胄,氏族谱里怎么查不到你的姓氏?”威污蠖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本姓田,是齐威王的后人,就像桓氏改姓丁一样,不足为奇。阁下怎么连这点学问都没有?”这一句把罗巡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烧得厉害。
这时那个叫蜗儿的仆人端着一大方盘珍馐美馔进来,水陆奇珍堆得满满当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来君绰一行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不客气,吃了个酣畅淋漓,每个人都撑得心满意足。夜深了,撤掉蜡烛,几个人连榻抵足而眠,像极了多年老友重逢。
天蒙蒙亮时,众人依依惜别,那不舍的劲儿把彼此都感染得不轻。来君绰一行人走出去好几里地了,心里还一直惦着那位才华横溢、身世坎坷的威公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几个人一合计,原路折返回去,想再看一眼。到了昨晚聚宴的地方,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哪里有什么宅院,哪里有什么灯火,眼前只有一方死气沉沉的污水池。池边趴着一条大蚯蚓,足有几尺长,蠕蠕地缩着身子。水里还有螺蛳和蜗牛,一个个大到不成比例,最小的也有寻常的好几倍。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脸色青得像鬼。什么威污蠖,什么科斗郎君,什么蜗儿,全是这些东西变的。来君绰的胃猛地一阵翻涌,想起昨夜吞下去的那些“山珍海味”,一股腥臭直冲喉咙口。三个兄弟跟他一个反应,弯着腰哇哇大吐起来,吐出来的不是酒肉,而是青灰色的淤泥和腥臭的脏水,每人吐了好几升。
吐完之后,来君绰擦着嘴角的泥水,浑身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夜威污蠖行酒令时那个敏捷到了妖异的模样,想起自己还跟那个怪物同榻睡了一整夜,想起那软塌塌、湿腻腻的尺蠖蜷在污池里的画面——那个风度翩翩的落第秀才,那个舌灿莲花的才子,真的只是一条大虫吗?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来君绰不敢再想了,拉起兄弟们转身就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那片污水池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