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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下午,原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去世。多家媒体对消息进行了确认。一

7月7日下午,原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去世。多家媒体对消息进行了确认。一个多月前,他还向亲友介绍自己的治疗进展,认为医疗正在取得突破,“未来获得彻底痊愈的机会不小”。谁也没有想到,结局来得如此突然。

先说明一下,目前网上流传的这份病情记录,并不是通过高善文本人的公开账号发布,而是一份写给亲友的情况说明。中国新闻周刊援引知情医学人士称,记录内容属实。本文仅根据公开信息讨论,不对最终直接死因作推测,也不把结果简单归责于某家医院或者某一种治疗。

一、他把自己的病,写成了一份研究报告

我反复读了几遍这份病情自述。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Ⅳ期”,不是“化疗耐药”,也不是CAR-T,而是整篇文字实在太像高善文了。

没有抱怨,没有渲染,没有刻意诉苦。

什么时候出现症状,在哪里检查,病理为什么没有确诊,哪一种治疗有效,哪一种治疗失败,下一步有哪些选择,每一种选择有什么风险,他全部按照时间顺序写得清清楚楚。

仿佛这不是一个病人在讲述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位研究员在汇报一个复杂项目的最新进展。

按照流传的记录,高善文大约在2025年1月出现早期症状,此后在北京多家医院问诊近十个月,一直没有找到明确原因。直到当年11月,才开始高度怀疑淋巴瘤,但由于病理组织提取出现问题,仍然无法确诊。

2025年12月,他前往香港养和医院,经活检被诊断为外周T细胞淋巴瘤Ⅳ期,最初分型为非特指型,后来经上海瑞金医院病理检测,进一步判断为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

他随后接受了三轮大剂量化疗。

症状一度消失,体重有所恢复,主观感受也明显好转。但PET-CT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部分病灶对化疗不敏感,原有病灶没有缩小,甚至出现了新的病灶。

这大概是癌症治疗中最残酷的一幕:

人感觉好了,不代表肿瘤真的被控制住了。

之后,他又尝试PD-1抑制剂和靶向药。到2026年4月,北京大学肿瘤医院专家会诊后认为,传统治疗路径已经难以奏效,需要转入挽救性治疗。

4月下旬,他进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相关临床研究,接受以CD7为靶点的CAR-T治疗,并计划在疗效允许的情况下,进一步桥接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5月20日完成CAR-T细胞回输,随后经历了轻度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6月7日写下病情说明时,他仍然认为情况总体可控,对下一步治疗抱有希望。

整份自述最后一句是:

“以上情况,专此报告。”

一个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还在用“专此报告”这样的措辞。

这既让人心酸,又让人肃然起敬。

二、最懂概率的人,也只能活在概率之中

高善文一生研究经济周期、资产价格和市场预期。

他研究经济时,经常强调不能只看表面的“病症”,还要继续寻找背后的“病灶”。轮到自己生病,他实际上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断寻找病理证据,不断修正诊断,不断比较治疗路径,根据新出现的信息调整选择。

在6月7日那个时点,他说未来彻底痊愈的机会不小。

一个月后,他离开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当时判断错误,更不意味着医生欺骗了他。

医疗决策和投资决策一样,只能依据当时已经掌握的信息。CAR-T完成回输,早期反应尚可,供者配型条件较好,后续还有异基因移植计划,在那个时点保持希望是合理的。

只不过,生命的尾部风险比金融市场更加残酷。

市场预测错了,可以等待下一组数据;一个临床项目失败了,还可以重新设计试验。但对具体患者来说,有时根本没有下一次修正的机会。

外周T细胞淋巴瘤本身就是一组高度异质的少见恶性肿瘤,其中包括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和非特指型外周T细胞淋巴瘤。与更常见、治疗手段相对成熟的B细胞淋巴瘤相比,复发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的有效治疗选择明显有限;化疗、靶向药和造血干细胞移植都可能被采用,但患者之间的疗效差异很大。

高善文不是没有获得好的医疗资源。

恰恰相反,他已经调动了相当优质的病理、血液肿瘤、细胞治疗和移植资源。

可即便如此,医学仍然没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才是这份自述最沉重的地方。

它让我们看到,在很多疾病面前,人类不是没有工具,而是工具还远远不够好。

三、这不是证明CAR-T失败的病例

高善文去世后,网上很快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一种说,接受CAR-T后不久去世,说明CAR-T不可靠。

另一种说,中国能够为他提供CD7 CAR-T,说明中国细胞治疗已经全面领先世界。

我认为,这两种结论都下得太快。

截至目前,公开报道只披露他因癌症去世,并没有公布完整的CAR-T疗效评估、后续移植情况、感染指标以及最终直接死因。因此,我们不能断言究竟是疾病快速进展、治疗相关并发症、感染,还是其他因素导致了最后的结果。

一个患者去世,不能证明一项技术是骗局。

同样,一个患者缓解,也不能证明一家企业就应该值几百亿元。

CD7 CAR-T用于外周T细胞淋巴瘤,目前总体仍然处在探索阶段。临床试验注册资料显示,中国已经有多项CD7 CAR-T研究覆盖非特指型外周T细胞淋巴瘤、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等疾病,但“有临床试验”和“形成成熟标准疗法”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这件事对创新药投资者最大的提醒是:

不要只看一次回输后的完全缓解率,不要只看几张漂亮的瀑布图,也不要把早期临床中的个别奇迹直接外推到所有患者。

真正需要观察的,是疗效能维持多久,多少患者能够顺利桥接移植,治疗相关死亡率是多少,感染风险是否可控,产品能不能稳定生产,以及在更大规模患者中能否复制早期结果。

临床试验提供的是希望,不是承诺。

早期数据提供的是信号,不是结论。

一项真正先进的治疗,也完全可能没能救下一位具体患者。这并不否定技术的价值,只说明医学创新的前进,是用无数失败、复发和遗憾一点点换来的。

四、中国创新药的意义,最终不是市值

高善文在自述中提到,针对T细胞肿瘤的前沿细胞治疗,中国大陆的研究和临床探索比较活跃。

这句话对中国创新药行业当然是一种肯定。

在传统治疗近乎耗尽之后,一名中国患者不必一定远赴美国,也能在国内找到CAR-T和异基因移植相结合的探索路径。哪怕最终没有成功,这条路径的存在本身,仍然说明中国临床研究能力已经走到了过去无法想象的位置。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另一面:

能够开展试验,不等于已经攻克疾病;

能够让少数患者缓解,不等于能够稳定救治多数患者;

某个中心技术领先,不等于一家上市公司的产品已经拥有商业化价值。

从临床探索走到标准治疗,还需要更大的样本、更长的随访、更成熟的工艺、更完善的风险管理,以及真正经得起验证的总生存获益。

我们每天在雪球上讨论ORR、CR、DOR、PFS和OS,讨论BD首付款,讨论峰值销售和市场空间。时间久了,很容易忘记,每一个数据点后面,都不是一根K线,而是一个人和一个家庭。

高善文的自述,把这些缩写重新变回了一个具体的人。

他有自己的职业、朋友、弟弟,有正在等待的复查,有已经完成的配型,还有一个尚未走到的移植计划。

写在最后

高善文最让人敬佩的,或许并不是他预测过多少次市场。

真正做过研究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能够一直预测准确。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相信逻辑、数据和证据;在信息发生变化以后,愿意修正自己的判断。即使到了生命最后阶段,他仍然在收集信息、评估风险、更新预期。

他说,未来获得彻底痊愈的机会不小。

这不是一句讽刺,也不是一次失败的预测。

那只是一个人在掌握了当时所有信息以后,选择继续相信医学、相信概率,也相信明天。

我们做投资,总希望看见拐点,提前知道结局。

但生命没有K线,没有回测,也不承诺均值回归。

愿高善文先生安息。

也愿中国创新药有一天能够让更多患者写下“未来获得彻底痊愈的机会不小”以后,真正等来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