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的西安城里,我和朋友逃进了太平峪的26℃
昨天上午十点半,手机“嗡”地一震。掏出来一看,西安市气象台发的——高温红色预警,预计今天白天最高气温升至40℃以上。我当时正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汗把T恤后襟洇湿了巴掌大一块,黏在皮沙发上,起身的时候“啵”一声响。
我截了个图,发到我们四个人的群里,配了三个字:“咋弄嘛?”
三秒钟不到,老赵回了一个字:“跑。”小刘紧接着发了个定位——太平峪某农家乐。大张最直接,发了一条三秒语音,我点开一听,只有两个字:“出发。”
这四个人,认识快十年了。平时各忙各的,但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总有一个会先绷不住,在群里吼一嗓子,然后剩下三个人就跟条件反射似的,该请假请假,该关电脑关电脑,二十分钟之内准在指定地点碰头。今年绷不住的是我。
十二点半,老赵开车到我家楼下,我没等他按喇叭,拎着两瓶水就下去了。拉开副驾门,一股冷气扑出来,老赵戴着墨镜,看了我一眼说:“你裤衩穿反了。”我低头一瞅,缝线朝外,我说管它呢,40度呢,谁看我裤衩。后座小刘和大张已经笑疯了。
车从西太路一路往南开。城里那段路是真熬人——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看着跟要化了似的,路边环卫大爷坐在树荫底下,帽子扣在脸上,一动不动。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的司机把半瓶矿泉水浇在自己头顶上,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仰着脸,表情特别享受。我看得也有点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都是温的。
老赵把空调拧到最大档,四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闷着头往南开。小刘靠在后座刷手机,忽然念出声:“太平峪,距西安市区40公里,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六,夏季平均气温二十六度。”大张接了一句:“念得好,下次别念了,直接把空调关了。”老赵还真把空调关了,把四个车窗全摇下来。
大概十分钟,车拐进峪口的那一刻,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喔”了一声。那感觉太明显了——风“呼”地一下变了味道,变得潮潮的、凉凉的,带着青草被晒热之后那种特殊的清香气。老赵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眯着眼看前面的山,说了一句:“还是这地方管用。”
车沿着峪里的水泥路往里走,河道里的水声越来越大。大张把头伸出窗外看了一会儿,说前面有块河滩能下去,人不多。老赵找了个宽展的地方靠边停,四个人踢拉着拖鞋就往河边走。河滩是碎石坡,不好走,小刘那双人字拖打滑,索性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石头上,边走边咧嘴,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硌的。
脚踩进河水里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嘶”地吸了一口气——那水凉得跟冰镇过似的,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我站住不动了,就让水这么冲着脚脖子,低头看,清澈见底的水底下是圆溜溜的卵石,有青的、白的、黄的,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码在那儿,跟摆好了似的。
老赵直接往深处走了两步,水没到他膝盖,他弯下腰,把手整个伸进水里,然后猛地捧了一捧泼在自己脸上,泼完“哈”地长出了一口气,跟刚喝了冰啤酒一样。大张更绝,他在岸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把两条腿全泡进水里,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冲着天,眼睛闭上了,嘴角翘着,一副“谁也别叫我谁也别理我”的架势。
小刘最有出息——他从裤兜里掏出刚才在村里小卖部买的四个塑料袋装的老冰棍,这会儿冰棍已经快化一半了,他挨个儿发了一圈。我们四个人,一人一根冰棍,脚泡在太平峪的溪水里,嘴里咬着甜丝丝的冰碴子,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小刘第一个开口。他说:“你们说,城里那40度,是真实存在的吗?”大张眼睛都没睁,回了一句:“存在,但不重要。”老赵把嘴里那口冰棍咽下去,接道:“重要的是现在这水,26度。”
我看着他们仨——老赵头发被水泼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大张光着膀子,肚皮晒得发红,但表情安详得跟入定了似的;小刘盘腿坐在浅水区里,水刚好没过他盘起来的脚面,他正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玩。这几个平时在办公室里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这会儿跟几个逃课出来的初中生没啥两样。
我们在那儿泡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去农家乐吃了顿凉皮和浆水鱼鱼,老板娘看我们四个脚上全是沙子,特意多给了一碟蒜汁,说“山上凉快,多吃点蒜防感冒”。大张听完愣了:“山上凉快?防感冒?在西安40度的天听见‘防感冒’三个字,感觉像在听天方夜谭。”
回程的时候,车还没开出峪口,车窗外的风就开始一点一点变暖。等重新拐上西太路,那股熟悉的、厚重的、像蒸笼盖子一样扣下来的热浪又回来了。车显温度从28跳到32,再跳到36。老赵默默把车窗摇上去,开了空调。
小刘在后座叹了口气,说:“下周还来不?”我说:“你看气象台还发不发红色预警。”大张闭着眼说:“发不发都来,反正我下周六没事。”老赵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但那声笑,比说了“好”还管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气象台的推送。我没看。但我把那四个人的群聊置顶了,备注改成了四个字——避暑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