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尿不湿。”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声音却很清楚。我刚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睡,整个身子僵住了。
一个晚上,尿壶要递过去七八次。
每次都是刚躺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还没捂热,她那边就又传来一声含混的呻吟。我爬起来,摸到冰凉的尿壶,递过去。等着。拿回来,倒掉,冲洗。
还没完。
“拿温水擦一下,不舒服。”她又说。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人却清醒得像根针。我拿着温毛巾,一点点给她擦干净,闻着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味道,再看着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而我自己的床,就在三米外,却像隔着一条河。
中间,她还要喝两次水。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天边都开始泛白了。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幻听,总觉得她下一秒又要叫我。
后来,我撑不住了,把她送去了养老院。
我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结果,电话成了新的尿壶。
“浑身不舒服。”她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
“哪里不舒服?”护工接过电话,声音里透着无奈。
“说不上来,就是这儿也疼,那儿也痒。”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医院跑。带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所有指标都好好的,医生摊开手,说没发现任何问题。
车开回养老院门口,她扒着车门不肯下。那一刻我全明白了。她没病,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可如果她回来,先倒下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所有人都说,老人失能了,情绪不好,要体谅。这些道理,比我听过的任何话都响。可再深的感情,也架不住日复一日被屎尿屁和无声的要挟,一寸一寸磨成灰。
我现在看着她,会烦躁,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怕自己老了,也变成这样,活成别人眼里的累赘,自己也生不如死。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不是人不孝,是那张日复一日的病床,会先把人心熬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