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本身是一种古代认知技术。举个例子,醉意、薄冰、狐狸、彩虹、水中闪烁如金的鱼。这几样东西,在东方的古典传统里,是可以被归成一类的。定义这个分类系统的数据结构,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是不拿实体当轴的。
这个认知技术,它获得知识的路径,在古代就属于隐秘的,某种高度垄断性的知识。历代都出于各种目的,人为篡改过具体的运行实例。像是汉代改造之后,就夹杂了太多道德化的补丁。到现代哪怕文本都公开了,人人都可以识字,可惜国学爱好者普遍智力堪忧。文盲也不太理解这个“系统”的“系统“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代分类法按属种归类。比如你判断”猫“和”老虎“是不是一类,要去看它们的构造:
老虎和猫,这两个东西都有毛,都是胎生的,都吃肉,拆看了看一看,骨骼结构也是相近的。于是归进猫科,猫科再归进哺乳纲,一层套一层。
这套办法的核心动作是概念的拆解。把一个东西拆成一堆属性,再看两样东西共享多少属性,共享得多就近,共享得少就远。所以两样东西要归成一类,前提是它们身上得有一批看得见摸得着,可以逐条核对的共同零件。
那么”狐狸“和”彩虹“,按这套办法显然永远归不到一起。狐狸拆开是骨头血肉毛皮,彩虹拆开是水滴和折射角度,两堆零件一个都对不上。
东方古典传统走的是另一套,所谓的"同气相求"。它归类不问“你是什么做的?”,它处理的问题是"你跟谁应?跟谁求?"。
"应"和"求"是两个计算动作。万物都在流变,静止的属性是不存在的,人能抓住的只有一个东西的指向。它朝什么倾斜,它呼唤什么,什么东西一出现它就跟着起反应。所谓的“感应”。
两样东西算作一类,是因为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弦,一头一动,另一头就跟着响。共振呗,你拨响一根弦,屋里另一件乐器上调成同一音高的弦,没人碰它,自己就嗡嗡响起来。两根弦之间没有接触,没有绳子连着,但一根动,另一根就动。
凭什么?频率相同。这里“声音”,粗糙来讲就是一种气,同一种”气”的东西会隔空应和。"求"比"应"更主动,“应”是被动地被唤起,求是主动地去寻。同一种“气”的东西会自己朝对方去。
水流湿,火就燥。你把水泼在不平的地上,水不会乱走,它认准低洼潮湿处流过去。这个说的不是一个力学现象,背后的逻辑并不是“水因为重力往低处流动”。是水与湿同属阴,同属润,是一气的,所以水找湿。
同样的,另一个例子,龙行雨施,虎啸风生。龙和云凭什么一类?虎和风凭什么一类?
按属种,龙是鳞虫,云是水汽。虎是走兽,风是流气,八竿子打不着。但龙一出现云就跟着来,虎一啸风就跟着生,龙是腾跃的,属天的,云是阳气蒸腾所成,两者一气,所以龙动云随。虎是猛烈,肃杀,属西方金气的,风是金气所鼓,两者一气。所以虎啸风来。
这里描述的,全都是某种计算规则。
在这里,龙-云这个统计对,是同一团升腾之气的两种显现,虎-风是同一团肃烈之气的两种显现。谁跟谁一类,看的是谁跟谁共享同一团气。或者说,“气”这个东西,只能通过这种相关对的方式被定义出来。
醉、冰、狐、虹、金鳞鱼,它们全都处在"阴阳正相混,界线正失效"这同一种气上。彩虹是阴阳交气直接显形,薄冰是阴气将退阳气将回的临界之气,狐狸带着雪地里的一点火气,专在界面(结冰的河面)上行走,“醉”是火气侵入水身。清醒之界正在渗漏,鳞光是火气在水中一闪一闪。
五样东西材料上毫不相干,但是共振于同一根弦。听着有点离谱哈,这到底有什么用?
你作为---好吧,我作为一个合格的现代人,这个方案其实看着有点眼熟的。
在没有文字统计的时代,古人需要把不可重复的经验,转化为可检索的经验。它的解法是,把检索键从"事件"换成"结构"。用六个位置化的二元特征做键,用固定的六十四个桶保证积累密度,之后用系在桶上和槽上的判语做值。
假设你是春秋时代某国的史官,你手里存着一条宝贵经验:
"前 632 年,城濮,晋对楚,晋军先退避三舍,避开楚军锋头,然后回身决战,大胜。"
这条经验的键是什么?是"632 年城濮晋对楚"这个事件本身。现在到了前 597 年,邲地,又是晋对楚,晋国的中军将该不该主动求战?
你去检索经验库,用当前事件做查询,"597 年邲晋对楚",和库里那条键逐字比对,永远匹配不上。事件键是唯一的,每个键只会出现一次。很简单,人家当时打仗,和你如今打仗,具体的约束条件,永远不会是完全一样的。
换一个思路,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开到一条大河边,对岸形势不明,探报说渡口之后有埋伏的可能,统帅在犹豫立刻渡河还是扎营等待。
要把这个情境编码成键,不许问任何内容性的问题,不问对手是谁,河叫什么名字,现在是哪一年。只允许问六个位置化的结构问题,每个问题只许答"实"或"虚"(阳或阴)。
这些定义性的问题,从下往上依次是:
首先三问,是问自己一方的。第一问,根基:你的动员、粮秣、后方是整齐的还是散的?
答:齐的,实,记阳。
第二问,主力:你的核心战力是充足的还是勉强的?
答:充足,实,记阳。
第三问,前沿:你与外界接触的那个面,是有力推进的还是软的?
答:有力,实,记阳。
下三爻得"阳阳阳",这就是乾。自己这一方从根基到前沿全是实的。
之后三问问环境一方。第四问,环境的近端:你即将踏进去的那一层,是有实底的还是空陷的?
答:是水面,是渡口,踩不实,虚,记阴。
第五问,环境的中枢:环境深处有没有一股顶硬的、绕不开的力量?
答:有,河中央的主流、对岸可能的伏兵,那是实的,记阳。
第六问,环境的尽头:穿过那股力量之后是什么?
答:不明,深不见底,虚,记阴。
上三爻得"阴阳阴",这就是坎。表面是虚的,中间夹着一股实的对抗力量,背后又是虚的。这个"虚—实—虚"的三明治结构,就是古人给"险"下的形式化定义。
河流是这个结构(水面—主流—深渊),陷阱是这个结构(伪装—机关—深坑),设伏是这个结构(示弱—伏兵—未知)。
六个比特拼起来,自下而上是 111010,落进六十四个桶中的第五号桶:需。这个就叫一卦。
注意刚才整个编码过程中,"战争""河流""楚国"这些词一次都没有进入键,键里只有六个位置上的虚实。写入的那一刻,内容就被丢弃了。丢弃恰恰是这套系统泛化能力的来源,只有键里不含"战争",别的领域的查询才可能命中这个桶。
再看桶里存的值。需卦这个桶上系着的总判语是: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它是四条操作性结论:
第一,"有孚"。这类局面里,你的凭据必须是实的,虚张声势者在此结构中败露得最快。
第二,"光亨"。只要凭据实,这个局面的前景是通的,不是死局。
第三,"贞吉"。守住既定的正路等待,是吉的,此局面奖励耐心。
第四,也是最反直觉的一条,"利涉大川"。这一类局面的最终正解是渡河,不是掉头。
换句话说,几百年的权重参数,沉淀下来的分布是,强者面对险,错误答案有两个,一个是立刻硬渡,一个是放弃不渡。正确答案是第三个,把"渡"这个决定保住,把"何时渡"这个变量交给等待去解。
但总判语还是不够精细,因为同在这个桶里,处在不同阶段的案例给出的教训是相反的。所以桶下面还有六个槽,槽的索引就是那六个爻位,而需卦的六条爻辞恰好用一个统一的度量把槽位串了起来。离危险的距离。
初九"需于郊",还在郊野,离河远,此时等待毫无成本。
判语是"利用恒,无咎",守常即可。
九二"需于沙",推进到了沙滩,进入了对方的感知范围,开始有摩擦。
"小有言,终吉"。此时的教训是可以承受低烈度损耗继续等。
九三"需于泥",贴到了泥泞里,紧挨着水了。判语陡然变成"致寇至"。是你把敌人招来的。注意这条判语的归因方式,不是"寇来了",是"致寇至",主语是你,贴得太近这个动作本身制造了攻击窗口。
六四"需于血",已经接触、已经流血,此槽的指令是"出自穴"。从坑里退出来,止损,不恋战。
九五"需于酒食",这是全卦的主槽,处在尊位的等待者该干什么。安排酒食。字面听着荒唐,操作含义很清楚,等待的正确姿态不是绷着,而是把补给、士气、日常秩序稳稳运转起来,让"等"本身可持续,判语"贞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等到了尽头,局面反转,危险那一侧的人反而不请自来。
三个不速之客上门,此时的指令是"敬之",以礼接住,终吉。等待的终局形态不是你冲过去,而是对面的结构自己松动,向你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