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北京城的天象就出了怪事。这一天"大风霾，日生两珥"。太阳旁边出现了两个光圈，古人管这叫"白虹贯日"，是君王将死之兆。朝堂上的人看见了，没人敢提。

同一个月，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山西。崇祯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张缙彦跪在地上憋出一句"贼势重大，非臣等所能办"，崇祯再问，补一句"唯有效死而已"——国防部长当着皇帝的面说"除了死没别的办法"，这朝堂算是凉透了。

可凉透归凉透，戏还得演。正月初三李明睿偷偷溜进德政殿，把内侍支开，张口就是"南迁吧"。崇祯心动了，叮嘱"此事重大，尔且密之，切不可轻泄"——你看，皇帝自己也想跑，但他要一个大臣先跳出来扛"弃地"的骂名，他好顺坡下驴。

半个月后李明睿果然在朝会上把话挑明，结果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当场炸毛，扣下来的帽子是"唐肃宗灵武故事"，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想学唐朝那套太子另立山头谋反是吧"。陈

演、魏藻德在底下装哑巴，南迁这事就这么黄了。到二月李邦华再提折中方案——皇上您留守，太子先去南京监国——光时亨又蹦出来一顿骂，把人噎回去。崇祯被架到这份上，只能甩出那句"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听着硬气，其实是被文官用道德大棒反锁在紫禁城里，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黄宗羲后来在《明夷待访录》里写"不得已而身殉社稷"，这"不得已"三个字才是真话。

正月初九那天还有一出荒诞剧。山西人李建泰看老家快没了，拍胸脯说"臣愿以家财佐军，提兵西行"，崇祯乐得眼泪都出来了，升他兵部尚书，赐尚方剑，"代朕亲征"。

正月二十六正阳门饯行，崇祯亲自倒三杯酒，手敕"如朕亲行"，西洋人汤若望都跟着去管火攻——排场拉满，国运全押这一支上了。结果轿子刚出城几里，轿杆"咔嚓"断了。

是日大风扬沙，钦天监占"不利行师"。李建泰走到涿州，兵跑了三千，再听说曲沃老家被李自成端了、家产充军饷的算盘落空，人直接病倒，一天走三十里。走到广宗县，守城的不让进，李建泰恼了，堂堂督师、尚方剑在手，第一仗不打贼，打自家县城，破城杀乡绅、鞭知县——"代朕亲征"亲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三月十八，彰仪门守太监曹化淳开门降贼，外城失守。崇祯敲景阳钟召集百官，钟声在空殿里撞得嗡嗡响，一个人影都没来。

半夜他逼周皇后自缢，又挥剑砍昭仁公主，带着太监王承恩爬上煤山。衣襟上那行血字"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到死他都觉得是臣下坑了他。

可正月初三那会儿明明有机会南迁，是他自己要等一个"大臣先开口"的台阶；李建泰出征前他明明知道"风从乾起主暴兵破城"，还是把场面做完；光时亨们在廷上拿"死社稷"把他焊在龙椅上，城破后光时亨自己换身便服跑去南边投弘光，弘光朝反手以"阻迁"罪把他砍了——这帮人没一个真想陪他死，他也没真想放太子去南京留火种。

甲申这局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天象、流寇、满洲、文官、太监，层层叠叠压下来，崇祯不是没得选，是他每选一次都选在最要面子的那条路上，最后把自己选到槐树下。

史料出处：《明史·庄烈帝本纪》；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九·甲申之变》；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记南迁廷议及光时亨事；查继佐《罪惟录》记正月初一天象及凤阳地震；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建都》"不得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