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今年雪糕卖不动了,跟楼下开了十年便利店的老板聊天,他一句话点透了:不是大家吃不起,是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其中刺痛的不是钱袋,是十年前那种花一块五就能笑逐颜开的简单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给冰柜补货,手上拎着一整箱老冰棍,纸箱子上印的一元两个字被磨损得发白。我顺嘴问了句今年咋样,他直起腰,指了指冰柜中层那几排留出来的空位。
往年这时候,那里塞满了十几二十块的网红款,钟薛高、须尽欢、茅台冰淇淋,一支挨一支站得笔挺。今年那层缩了水,腾出来的地方换成了小布丁、绿色心情、冰工厂,还有他刚补进去的这箱老冰棍。上面那几支贵的,他六月初就不敢进了,压货压怕了。
老板这句冤大头,听着糙,其实是2026年这个夏天整个雪糕行业最精准的注脚。
2026年全国预包装雪糕终端动销率同比掉了三成七多一点,批发市场整体销量同比暴跌四成五到五成。
跌的是什么?不是雪糕这个品类,是那帮把雪糕当奢侈品做的刺客。
回头看,雪糕刺客这四个字能火成2022年夏天的全民梗,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你走进便利店想随手解个暑,结账才发现那支长得像瓦片的家伙要十六七块,这种事发生过两次,人就会长出条件反射,伸手拿雪糕之前,先翻价签。
2023年7月1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正式施行,把显著弱化标示价格条件诱骗交易直接列为价格欺诈。
监管跟上来是一方面,更狠的是消费者自己把那扇门焊死了,九成的人只接受十元以下的雪糕,二十元以上产品的消费者接受度只剩百分之六点多。
钟薛高是最典型的那个标本。2018年瓦片造型出圈,六十六元一支的厄瓜多尔粉钻十五小时卖空两万支,2021年销售额冲过十亿,巅峰估值近四十亿,资本追着喂钱。
创始人林盛当年那句成本四十块你爱要不要还挂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然后火烧不化事件把口碑撕开口子,2023年匆忙推三块五的子品牌想救场,没人买账。
2025年7月,上海三中院受理破产审查,账面资产一点八六亿,审计债务七点八二亿,负债率百分之四百二十。
2026年5月,名下五百零八件无形资产,四百九十二项商标、八项专利、八项著作权,在破产拍卖平台起拍二百零七万,延时六百多次,最终两千一百一十万成交,溢价九倍多,但比起四十亿估值,就是个骨折价。
从六十六元一支到商标打包拍卖,前后不到八年。林盛后来面对镜头只说了一句,能多还一点钱了。
茅台冰淇淋的曲线差不多。2022年上市六十六元一杯被抢空,黄牛炒到两百五,现在门店客流散得差不多了,有些城市柜台直接撤了。
业内说得很直白,雪糕的本质是日常快消品,不是奢侈品,靠营销故事和流量造神撑起来的高溢价,消费者一理性,泡沫就破。
所以今年冰柜里发生的事就很清楚了。十二元以上高端雪糕的销售额占比从巅峰的近百分之六跌到不足百分之四,二十元以上基本滞销。三到五元这个价格带连续三年占销量榜首,销售额占比稳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是现在冰柜里真正的地主。
新华网七月跑了一趟济南市场,商超冷柜核心陈列基本被两到五元的平价老牌占着,高价网红铺货大幅缩减,有些门店干脆不摆。
店长说得很实在,低价的卖得多,再贵的话我们也不怎么敢进了。去年像钟薛高这种雪糕刺客,今年全部降下来了,现在全部是买一送一,搞活动。
这不是单纯的消费降级四个字能盖住的。降级是没钱了,但三到五元这个带反而稳住了,说明大家不是不吃,是要吃得不憋屈。
十年前你递给小伙伴一根一块五的绿舌头或者小布丁,俩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得满脸冰碴,那是真的开心。开心点不在于那块冰,在于你不用在拿起来之前先掂量这玩意儿值不值十五块。
雪糕刺客那几年干的活儿,就是把这种不用掂量的感觉干没了。等你意识到自己每次伸手前都要翻价签、都要在心里算一遍这口奶值不值,那块冰就已经不是快乐,是账单。
楼下便利店老板补完货,撕了一根老冰棍自己咬开,泡沫塑料的包装纸窸窣一声。他说,你看,这根一块五,我一天能走三箱。
上面那几支十几块的,躺一夏天都未必动得了半排。你说大家是真吃不起吗?不是。是吃过那回亏了,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
窗外的天这天不算太热,有点闷,像这个夏天本身的脾气。
凉夏多雨,本来就不是个适合把雪糕卖出花的年份。但更深的那层凉,是人对被当傻子这件事的耐心耗光了。你
可以把雪糕做成瓦片、做成瓦当、做成任何形状,也可以给它讲厄瓜多尔、讲比利时巧克力、讲中式高端,但只要那一口真材实料配不上那个价签,年轻人这次不陪你演了。
十年前那块一块五的快乐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那时候你付出去的钱和拿回来的爽,是严丝合缝的。现在大家回去找那块严丝合缝而已,没什么复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