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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七五）

汉宫春·张园赏海棠作，园故蜀燕王宫也

浪迹人间。喜闻猿楚峡，学剑秦川。虚舟泛然不系，万里江天。朱颜绿鬓，作红尘、无事神仙。何妨在，莺花海里，行歌闲送流年。休笑放慵狂眼，看闲坊深院，多少婵娟。燕宫海棠夜宴，花覆金船。如椽画烛，酒阑时、百炬吹烟。凭寄语，京华旧侣，幅巾莫换貂蝉。

这首《汉宫春》作于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左右，陆游时年约五十岁，在成都任安抚司参议官。此前，他曾在南郑（今陕西汉中）前线度过一生中唯一一段军旅生涯。后因主和派得势，王炎被召回，陆游也调任成都，从抗金前线被调至大后方。壮志未酬的苦闷，与成都的繁华安逸形成了强烈对比。这首词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借在故蜀燕王宫改建的张园观赏海棠之机，抒发内心的复杂感慨。

浪迹人间。喜闻猿楚峡，学剑秦川。

开篇即以“浪迹人间”总述一生漂泊。随后追忆两段重要经历：“闻猿楚峡”指向他入蜀途中所见三峡风光；“学剑秦川”则指在南郑从军的峥嵘岁月。这两句不仅铺陈了豪迈的过往，更是对自己文才武略的确认，为下文的感慨埋下伏笔。

虚舟泛然不系，万里江天。

化用《庄子》“泛若不系之舟”的典故，形容自己如空船般漂泊无依，随波逐流于“万里江天”。表面写洒脱，实则暗含对人生方向身不由己的无奈。

朱颜绿鬓，作红尘、无事神仙。

遥想当年风华正茂时，也曾想做一位超脱尘世的“无事神仙”。然而“朱颜绿鬓”是过去时，与眼前的衰老形成对比，带着英雄老去的淡淡自嘲。

何妨在，莺花海里，行歌闲送流年。

“莺花海”指成都繁花似锦的美景。既然报国无门，何妨就在这花海中唱歌饮酒，悠闲度日？一个“何妨”，看似旷达，实则是自我宽慰的无奈之语。

休笑放慵狂眼，看闲坊深院，多少婵娟。

“放慵狂眼”是陆游的自画像——放纵、慵懒、狂傲。别嘲笑我这般姿态，且看那街巷庭院之中，有多少美丽的女子（婵娟）。这既是写实，也暗指那些沉醉于享乐、不问收复中原的人们。

燕宫海棠夜宴，花覆金船。

“燕宫”即张园，原是蜀燕王宫邸。这里是全词核心，写海棠夜宴的奢华：“花覆金船”，既指海棠花倒映在金色酒杯中，也极言海棠繁茂，几乎覆盖了酒器。一派“繁华盛丽天下无”的景象。

如椽画烛，酒阑时、百炬吹烟。

“如椽画烛”形容巨大的彩绘蜡烛，化用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诗意。宴席将尽，上百支巨烛吹灭，青烟袅袅。这繁华极盛后的狼藉与消散，隐隐透出一种盛筵难再的空虚感。

凭寄语，京华旧侣，幅巾莫换貂蝉。

这是全词点睛之笔。陆游遥寄远在京城的旧友：“幅巾”是平民布衣的装束，“貂蝉”则是高官显贵的冠饰。他劝告友人，宁可保持自由之身，也不要为了高官厚禄去附和朝中主和派，失去气节。这既是对友人的规箴，更是自己坚守志节的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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