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辛亥年。福建通往福州的路上，一个年轻人怀里揣着一个铁匣子赶路。半道上遇到了劫匪，刀架在脖子上，钱财全掏了出来，唯独那个铁匣子死死抱着不撒手。劫匪觉得里面肯定有值钱东西，一把夺过来砸开了。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张写满字的纸。劫匪头子本是识字之人，拿起来念了几句，手就开始抖，念到后来，这个拦路打劫的汉子竟然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他看到的第一句话是："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

这两张纸，一张叫《与妻书》，一张叫《禀父书》。写信的人叫林觉民，写完这封信三天后，他就冲进了两广总督署，受伤被捕，从容赴死。死的时候23岁。

故事要从6年前说起。1905年，18岁的林觉民娶了一个叫陈意映的姑娘。陈意映比他小四岁，读过女子师范，能写会画，两个人门当户对，婚后感情极好。林觉民后来在信里回忆新婚那段日子——"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

冬天的月光透过窗外的梅花洒进屋里，两个人肩挨着肩，手牵着手，什么话都说，什么心事都讲。想到这些他自己也写不下去了，只留一句："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但林觉民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人。1907年他考上日本的庆应义塾大学读哲学，在东京加入了同盟会。他看到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他自己写得清楚——"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他堂兄是林长民，堂侄女是后来的林徽因。这样的世家子弟，完全可以选择岁月静好，但他选了另一条路。

1911年春天，黄兴从香港发来通知：准备在广州发动起义，召集敢死先锋。林觉民接到消息，立刻从日本赶回国内。回到福州家中，妻子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他想告诉她真相，可是面对面坐着，几次开口又说不出来。他在信里写："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

他不敢说。他只能每天喝酒，把自己灌醉。

4月24日凌晨，起义前三天。林觉民在广州的住处铺开纸，就着一盏油灯，写下了那封信。他写得很慢，"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好几次想放下笔不写了，又怕妻子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去死，于是忍着悲痛继续写。

他写了什么？他说："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正因为太爱你，我才敢去赴死。这话听起来矛盾，但他紧接着解释："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

我把对你的爱推及天下人，让所有人都能爱他们所爱的人，所以我才敢走在你前面去死。

他还交代了后事。大儿子林依新已经五岁，让妻子好好带大，"使之肖我"——让他像我。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他猜是个女儿，说女儿一定像你，那我就放心了。

结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就是后来的林仲新。

写完信，他又给父亲写了一封《禀父书》。两封信用一块手帕包好，托人带回去。

4月27日下午五点半，起义爆发。林觉民和方声洞等人作为"选锋"，第一批冲进两广总督署大门。他们用炸弹炸开了大门，打死了候补知府和卫队管带，但总督张鸣岐早已从后门跑了。清军很快三路合围，起义军寡不敌众，林觉民身负重伤被俘。

据说张鸣岐审讯时见到他，说了一句："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

林觉民从容就义。

消息传回福州，陈意映看到那封信，当场昏厥。不久后她早产生下遗腹子林仲新，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两年后抑郁而终，年仅22岁。

林觉民的养父林孝颖独自抚养孙子长大。那封《与妻书》和《禀父书》被装进铁匣子，由林仲新委托堂弟林性奎带回福建老家保管。林性奎在路上遇到了开头提到的那场劫匪。

一个拦路打劫的人，读了一封赴死之人写给妻子的信，跪在路边哭了。

这封信后来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被选入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的华文教材。齐豫唱过一首歌叫《觉》，里面有句歌词："觉，当我回首我的梦，我不得不相信——你的不得不割舍，是我的不得不。"

林觉民在信的结尾写了一句话，到今天读起来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

你有幸嫁给了我，可又多么不幸地生在了这样的中国。我有幸娶到了你，可又多么不幸地生在了这样的中国。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23岁。

【主要信源】
1. 林觉民《与妻诀别书》原件，藏福建博物院，辛亥三月廿六日（1911年4月24日）
2.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邹鲁编，1922年
3. "林觉民后人《与妻书》绝唱之后"，《南方周末》
4. 《辛亥革命史》，章开沅、林增平主编，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