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村民徐林东就因为帮残疾女邻居写了几封维权信,后在北京被带走送入精神病医疗机构。谁能想到这一关就是六年半,没有精神疾病却被强行服药治疗,最后还是女邻居张桂枝,倾家荡产坚持不懈奔走,终于将他救出。
事情的起点,是河南漯河东王村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宅基地纠纷。
1991年,村里搞宅基地规划,张桂枝一家按规定交了三百多块钱,给当时已经十七岁的儿子王战杰申领了一块宅基地。可因为没钱盖房,那块地一直空着,只在上面种了些树。到了1997年初,张桂枝发现邻居侵占了儿子宅基地的一部分,赶忙跑去乡政府土管所反映情况。
这一去不要紧,她惊恐地发现,儿子土地使用证上登记的面积竟然被人偷偷改小了。她和乡土管所交涉后,乡政府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处理决定——说这块宅基地是荒地,依法收归集体所有,让王战杰重新申请。自己交了钱、拿了证的宅基地,说没就没了,张桂枝哪里肯服气。
可她大字不识几个,连一份通顺的申诉材料都写不出来。拖着残疾的双腿跑了无数部门,打了好几场官司,折腾了好几年,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找到了同村的徐林东。徐林东读过书,能写会算,看着邻居一家求助无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没有多想,主动揽下了这摊子事,帮张桂枝整理材料、代写维权信,一趟趟往各级部门跑。
谁也没想到,这份善意的出手,成了徐林东噩梦的开端。
从1997年到2003年,张桂枝先后七次接到判决书,可儿子的宅基地始终没有要回来,也没有得到任何赔偿。整整七年时间,作为张桂枝的诉讼代理人,徐林东不断向各级部门反映问题,先后三次被拘留,十多次被殴打,其中两次被人打断肋骨。有人给他开出条件,只要他不再帮张桂枝维权,就给他安排工作、提供好处。这个倔强的单身汉却回答说,决不踩着残疾人的肩膀往上爬。
2003年10月,徐林东正在北京帮张桂枝上访。大刘乡政府实在不堪其扰,派人从北京把他抓了回来,先在郾城县拘留所关了十天,又送到一个皮革厂关了四天。2003年10月30日,乡政府把他送进了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医院给他诊断为偏执性精神障碍,建议住院治疗。
可徐林东压根就没有精神病。医院自己的病历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意识清楚,仪表整洁,谈话接触正常,对时间地点人物回答准确无误,思维联想没有异常,记忆力检查如同常人。
可即便病历写得再清楚,他还是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因为怕他出院后继续告状,大刘乡政府六年多来坚持每个月向医院缴纳一千多块钱费用,就为了把他和外界彻底隔离开。
关在精神病院的日子,比坐牢还难熬。他先后被捆绑五十次,被电击五十五次。那种被电击的滋味,徐林东后来跟人说,有一次电击把他额头两处都烤焦了,过了一个多小时还疼。医院给他打一种叫伏晨的针,打完血压就升到一百八、两百,最近五年里脑袋一直昏昏沉沉。
他实在受不了,两次试图逃跑,一次趁大家洗澡时溜下楼跑出医院,可地形不熟,很快被骑摩托车的人追了回来。逃跑不成,他又几次尝试自杀,把吊扇上的电线弄开触电,没死成;后来又在厕所里用头使劲撞墙,还是没死成。
为了少受罪,他学会了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再偷偷吐掉。他还把求救信写在卫生纸上,塞给偶尔来医院送菜的陌生人,可绝大多数信都石沉大海。
直到2007年7月,也就是徐林东被关了将近四年之后,他的家人才通过其他村民打听到他的下落,匆匆赶去医院探望。可当他们提出要接人出院时,医院副院长当场回绝——那肯定不行,这得通过乡政府,家属没这个权利。
就在徐林东在病房里苦苦熬日子的时候,外面的张桂枝承受着巨大的愧疚。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徐林东这场无妄之灾,根源就是帮了自己。这个拄着双拐的残疾女人,放下了自己原本的土地纠纷,把全部精力都用来营救徐林东。
她本身家境贫寒,为了申诉救人,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变卖了值钱的东西,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她拖着那条残疾的腿,从漯河跑到郑州,到处找记者、找律师。身上带着的材料,有徐林东好不容易传出来的求救纸条,有村委会开出的徐林东没有精神病史的证明,还有张桂枝自己按着红手印的申诉书。
2009年12月7日,大刘镇政府又把徐林东转到了漯河市精神病医院。转院之后,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张桂枝多年死磕到底的申诉,引起了几家媒体记者的注意。2010年4月17日,正是家属集中探望的时间,记者以徐林东家属的身份进了医院。
接受采访的一个小时里,徐林东逻辑清楚、谈吐清晰,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末了,他拿出笔,在一张黄色稿纸上写下五个字——“救救我,想出去”,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堵。善意不该被辜负,正义不该被关在铁门后面。万幸的是,在张桂枝的死磕和舆论的关注下,这荒唐的一切终于画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