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昨晚你又半夜起来坐了很久。
我知道。我听着你轻轻推开房门,听着你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听着你叹了口气,然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我躺在被窝里,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白天你说,你又去找工作了。人家问你多大,你说53,对方笑了笑说“超龄了”,连登记表都没让你填。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你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同一个频道换了三遍。
你问我:“你帮妈问问,还有哪里要人?”
我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我帮不了你。
我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三四千块,房租吃饭花掉大半,月底看看余额,连给你买几贴膏药都要犹豫半天。上次你说膝盖疼得走不动路,我在网上查了半天,最后给你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红花油。
寄回去的时候我在快递单上写你的名字,手都在抖。
小时候你总说,等你老了,我就长大了,长大了就能挣钱养你。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你的手,你“嘶”了一声,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只要我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我长大了,一切并没有变好。
你还是舍不得买菜,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是把好吃的都留到我回家那几天。你只是变老了,变得腰直不起来了,变得找不到工作了,变得开始害怕打电话给我——怕我问你还有没有钱花,怕你说了实话我又要硬给你转钱。
可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只在我回家的时候笑嘻嘻地说:“没事,妈好着呢。”
好什么呢。
你的社保还没交够,年轻时候在外省交的那几年,你也不懂要转回来。现在想转,又不知道该找谁。你说算了,就当白交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知道你不是算了。你是觉得麻烦,觉得跑不动了,觉得就算转了也差好多年,干脆就不想了。
我不想让你就这么算了。可是我帮不上你。我不知道该去哪个窗口,不知道该打哪个电话,不知道跨省转移要什么材料。我连自己的社保都还没搞明白,我怎么帮你?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你供我读书,就是想让我过和你不一样的日子。可我过得和你一样苦,只是换了座城市。
你在地里弯腰,我在格子间低头。你被机器声吵得耳鸣,我被电脑屏幕照得眼花。你说你老了没人要,我说我还年轻也一样没人要——我们都像水里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

今天早上你发了一条语音给我,声音很小,问我吃早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你又说:“妈昨晚想了,不行就回老家种点菜,自己吃也够了。”
可你明明腰疼得弯不下去。上一次你试着锄了两下地,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才说“种菜”。
我想跟你说,妈,你别硬撑了。可我自己也在硬撑,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我们都不说,我们都在忍。你是忍着疼,我是忍着哭。
晚上下班走在路上,看到有人牵着小孩,小孩喊了一声“奶奶”,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你还没有当奶奶,可你已经活得比很多奶奶都累了。你不去公园遛弯,不去广场跳舞,你只是每天在家里坐着,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怕失去的人。
可是妈,我真的帮不上你。这五个字,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对不起,我没办法一下子给你转一大笔钱,没办法帮你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没办法把你的腰疼治好。
我只能——在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醒着,陪你。
只能在你跟我说“算了”的时候,不吭声,但是心里记着。
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等我再努力一点,再攒一点,等有一天我真的能帮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