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三语:题墨、跋墨、研墨——95聊书法之术语 家人们早安!我是清和堂主人范云峰。今儿咱们专聊书法里“题跋”这门深功夫。题跋二字,说来简单,却是附着于碑帖、法书前后的点睛之笔——写在前面的叫“题”,落在后面的称“跋”,清代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说得透彻:“题者,标其前;跋者,系其后。”如今虽统称“题跋”,可这前后的墨色、笔意、心境,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今日便以“题墨、跋墨、研墨”三语为引,慢慢咂摸其中的笔墨乾坤。 先细品“题墨”。这是法书开篇的“引子”,贵在一个“醒”字。题墨的墨色多偏明润,笔锋带着初见的灵透,像晨露沾在新竹上,清清爽爽,一眼便让人提神。为何?因题墨多是书家写完正文后,兴之所至添的几笔——或记书写的时序,“庚子暮春于听雨轩”;或述创作的心境,“酒后书此,笔意难收”;或点出帖的渊源,“临右军《十七帖》残卷”。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心机:用墨要比正文稍淡,避免抢了主体的风头;笔速可略快,带几分即兴的洒脱,却又不能失了法度,得让观者一眼便知“这是题,不是正文”。 记得早年见一幅董其昌的行草书卷,正文写得沉雄稳健,卷首题“昨日过访子建,得观晋人真迹,归而书此”,那题墨用的是松烟淡墨,笔锋轻提,转折处略见飞白,像与人闲话家常,反倒衬得正文更显庄重。还有一次在古籍馆见赵孟頫临《兰亭序》,末尾本该是跋的位置,他却在卷首题了“松雪道人临于水晶宫”,小字娟秀,墨色如轻云,与正文的圆润丰腴相映,竟有了“主客相得”的妙趣。这题墨的学问,就在“不喧宾,却夺主”——寥寥数字,能把观者的心思牵进书家当时的情境里,让冰冷的纸墨突然有了温度。 再深聊“跋墨”。若说题墨是初见的寒暄,那跋墨便是久别的絮语,讲究一个“沉”字。跋墨多是后人观帖、临帖后添的评点,墨色偏浓重,笔意带着岁月的沉淀,像老茶缸里泡透的茶,滋味醇厚,越品越有回甘。为何?因跋者与法书隔着时光,少了创作时的冲动,多了几分考据的严谨、赏玩的从容。用墨可浓可枯,浓则见郑重,枯则显苍劲;笔速要慢,让墨汁一点点渗进纸里,仿佛把心事刻进时光的纹路里。 见过一卷流传三百年的《怀素自叙帖》摹本,后面的跋墨能堆起半尺厚:明代有位藏家跋“此帖笔势如惊蛇走虺,观之汗下”,墨色浓黑,笔力如锥,想来当时定是看得心潮澎湃;清代有位学者续“考其用纸,乃宣德贡笺,非民间所有”,字迹工整,墨色沉稳,透着考据的细致;民国时有位书法家题“余临此帖十载,方悟‘狂草不狂’四字”,墨色枯涩,笔锋多颤,想来是历经波折后的顿悟。这些跋墨,有的评笔法,“此字转锋如折钗股”;有的述流传,“曾藏内府,后流落江南”;有的叹心境,“见字如见其人,悲从中来”。它们像一层层包浆,裹着法书走过百年千年,让后人不仅能看字,更能透过字看见一代代人的心事——这哪里是跋墨?分明是法书的“生命史”,让笔墨的故事永远没有结尾。 最后琢磨“研墨”。题墨与跋墨,说到底都从这一方砚台里来,研墨便是题跋的“根”。研墨的学问,比题、跋更藏得住功夫。古人说“磨墨如病夫”,讲的就是一个“慢”字:清水入砚,不能多,多则墨淡;墨锭要正,不能斜,斜则磨不匀;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重则墨粗,轻则墨滑。听着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心也就慢慢静了下来——这才是研墨的真意:不止是磨墨,更是磨心。 题前研墨,要磨出“敬”。面对法书,或提笔写正文前,研墨时得想着“笔下有千钧”,不能轻慢。墨锭转得匀,心就定得稳,落笔时自然“笔笔有由来”。跋前研墨,要磨出“悟”。看完前人的字,研墨时不妨多转几圈,把观帖的心得、感慨都揉进墨里,等墨色如漆,光可鉴人,那时落笔,跋语才能“字字见真意”。你看那些传世的题跋,墨色亮而不浮,沉而不滞,都是研墨时磨透了心性的缘故。有次见一幅何绍基的跋语,墨色黑中泛紫,笔锋里裹着砂砾般的质感,后来才知他研墨时特意用了歙砚粗面,磨出的墨带着“骨”,写出来的字自然“力能扛鼎”。 题墨在前,如晨钟,清亮而警醒;跋墨在后,如暮鼓,沉厚而悠长;研墨居中,是连接两者的丝线,看似无声,却串起了笔墨的魂。这三字都带着“墨”,恰如题跋的真谛:墨是载体,心是内核。题墨见性情,跋墨见岁月,研墨见功夫,三者合一,才让一张纸、几行字,成了能穿越时光的“笔墨对话”。 想想看,一幅法书流传千年,正文是“经”,题跋便是“注”,而研墨则是“注”的源头。后人翻开卷轴,先见题墨知其缘起,再观正文品其风骨,末读跋墨晓其流转,最后透过那墨色的浓淡、笔锋的枯润,仿佛能看见当年书家研墨时的身影——这便是题跋的魔力,让笔墨不止是笔墨,更是活着的历史、流动的心绪。 一笑悟常理,三语解人心。范云峰与大家共修、共悟、共进。丙午五月二十九北京早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