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诊室的长椅上,我数着对面墙上的裂缝。第七道裂缝拐了个弯,像膝盖半月板撕裂的纹路。
我的号叫过了。我进去了。那女人在我后面,却先坐到医生跟前——这种事在医院不算奇闻,病痛面前,次序原是第二位的。她六十多岁,裤腿卷到膝上,露出一截青紫的关节。
“片子拍了?”
“拍了,在某某医院。”
医生接过片子,对着光端详了两秒——或许不到两秒。“那地方是私人专科,仪器老了些。”他手指点在胶片某处,“这里,要手术。当天做了,第二天就能下地。”
女人眼睛里亮了一下。“当真?”
“当真。”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太快的许诺,像劣质糖衣,甜得可疑。我见过太多人,被一句“小手术”推进去,出来时却再也走不利索。
医生们总把膝盖说得像门轴,松了紧紧就好,却忘了肉长的东西,不是铁打的。
轮到我了。同样的屈膝,同样的按压,骨头在皮下发出干枯的声响。我等着那句“手术吧”。
医生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运气不错,软骨磨损不到手术指征。先吃这个药,一个月后复诊。”
我攥着处方走出来。廊道里药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的干燥,那女人正倚在窗口打电话:“大夫说手术完就能下地……嗯,明天就做……”
她的声音里有种决绝的欢喜。我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那些“吃人”的礼教——如今不吃人了,却还有别的东西在啃噬我们。
医生的笔划下去,一条命就转了向;而病人,连质疑都不敢,只把那句“第二天就能下地”反复咀嚼,像嚼一片薄薄的止痛药。
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我把药盒揣进兜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今天不用把命交到别人手上签字。
回廊尽头,那女人的身影消失了。明天的刀,后天的地,她大概已经预支了所有力气去相信。
我能说什么呢?在这张巨大的病历簿上,我们都是等着被圈阅的句子,有些被判了手术刀,有些被判了消炎药。
而那个“第二天就能下地”的故事,就像电线杆上的老军医广告,明晃晃地戳在那里,等你真的信了,就再没有第二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