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我迷路了,此时已是黄昏,我已经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汽油几乎要耗尽了。一想到要在这些偏僻的山丘上被困在黑暗中就让我心生恐惧,所以看到路标时我很高兴,随后慢慢滑下坡驶向一个加油站。当我打开车窗和工作人员说话时,外面的空气冷得让我竖起衣领。他给油箱加油时,聊起了天气:“这个月份从没这么冷过。天气预报说我们要迎来一场真正的冰封。”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度过,要么当兵,要么探索偏远地区:但尽管我刚从热带地区回来,对冰封不甚了解,他话语中不祥的意味还是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急于赶路,向他打听我要去的小村庄该怎么走。“你在黑暗中根本找不到它,它不在人们常走的路上。而且这些山间道路结冰后很危险。”他似乎在暗示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条件下继续开车,让我有些恼火。于是,我打断他冗长的指引,付了钱开车离开,没理会他最后大喊的警告:“小心冰!”这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我很快就比之前更绝望地迷路了。
我知道我本该听那家伙的话,但同时又希望自己根本没跟他说过话。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他的话让我心里不安。它们似乎是整个探险的不祥之兆,我开始后悔踏上这次旅程。
我一直对这次旅程心存疑虑。我前一天才到,本该在城里处理事情而不是去乡下看望朋友。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见这个女孩,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我脑海里,尽管她不是我回来的原因。我回来是为了调查有关世界这一地区即将 发生神秘紧急情况的传言。但我一到这里,她就成了我心中的执念,我只想着她,觉得必须马上见到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当然我知道这是完全不理智的。我现在的不安也同样不理智:我不太可能在我自己的国家受到伤害。然而随着继续开车,我越来越焦虑。
现实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未知数。有时这会让我担心。现在,比如,我以前见过女孩和她的丈夫,对他们家周围宁静、繁荣的乡村景象记忆犹新。但这段记忆正在迅速消退,失去了它的真实性,变得越来越难以置信和模糊,因为我在路上没遇到一个人,没经过一座村庄,也没看到任何灯光。天空是黑色的,更黑的是天空下矗立的无人照料的树篱。当车灯偶尔照到路边的建筑时,它们也总是漆黑一片,显然无人居住,而且或多或少都已是废墟。仿佛整个地区在我离开期间被彻底摧毁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在这片大乱下是否还能找到她。从眼前的情况看,无论是什么灾难摧毁了村庄、毁坏了农场,自那以来这里似乎没有任何有组织的生活在继续。据我所见,没有人试图恢复正常秩序。没有重建,也没有人在地里干活,田野里没有动物。道路亟需修缮,无人照看的树篱下的沟渠里长满杂草,整个地区似乎都被抛弃和遗弃了。
几颗白色小石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吓了我一跳。我已经很久没在北方体验过冬天了,所以没认出这是什么现象。冰雹很快变成雪,能见度降低,让开车更加困难。天气寒冷彻骨,我意识到这一事实和我越来越不安的心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加油站的男人说他从未在这个时候见过这么冷的天气,而我的印象是这个季节出现冰和雪实在太早了。我的焦虑感突然变得极为强烈,我甚至想掉头开车回城里。但道路太窄,我只能在死寂的黑暗中沿着无尽蜿蜒的山路上上下下。路况越来越差,越来越陡也越来越滑。不习惯这种寒冷让我头痛,我盯着前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避开冰面,因为汽车会失控打滑。当车灯偶尔掠过路边的废墟时,那短暂一瞥总让我惊讶,还没等我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什么,它就消失了。
树篱上开始泛起一种不自然的白色。我经过一处缺口,往里瞥了一眼。有那么一会儿,我的车灯像探照灯一样照亮了女孩赤裸的身体,像孩子的身体一样轻盈,象牙白色的身体映衬着死寂的白雪,她的头发亮如拉丝玻璃。她没有朝我的方向看。 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慢慢向她逼近的墙,一圈晶莹剔透的固体冰块,而她是中心。耀眼的闪光从她头顶远处的冰崖射来。下方,最外层的冰缘已经触及她,使她动弹不得,像混凝土一样硬生生地冻住了她的双脚和脚踝。我看着冰面不断上升,覆盖她的膝盖和大腿,看到她张开嘴,白皙的脸上出现一个黑洞,听到她细弱、痛苦的叫声。我对她没有丝毫怜悯。相反,看到她受苦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我谴责自己的冷酷无情,但它确实存在。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产生了这种情况,尽管它们并不能成为开脱的理由。
我曾一度迷恋她,本打算和她结婚。讽刺的是,我当时的目的是保护她免受世间的冷酷无情,而她的胆怯与脆弱似乎会招致它们。她过于敏感,神经高度紧张,害怕人和生活。她的个性曾被一位虐待成性的母亲摧残,母亲让她一直处于恐惧的臣服状态。我首先要做的是赢得她的信任,因此我总是对她很温柔,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她太瘦了,我们跳舞时,我担心如果我抱紧她就会弄伤她。她突出的骨头看起来很脆弱,突起的腕骨对我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她的头发令人惊叹,银白色,像白化病人,闪烁着月光的光泽,像洒满月光的威尼斯玻璃。我把她当作玻璃女孩一样对待。有时她看起来几乎不真实。她渐渐不再害怕我,流露出孩子般的亲昵,但依然害羞且难以捉摸。我以为我已经向她证明了我值得信任,于是心甘情愿地等待。她似乎即将接受我,尽管她的不成熟令我很难判断她感情的真挚程度。或许她的亲昵并非完全是假装,尽管她突然离我而去,去找了她现在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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