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江1887年生在江苏泰兴黄桥镇一户乡绅人家。5岁入私塾,10岁通读四书五经,11岁写了一篇千字的《汉高祖明太祖优劣论》,塾师看完直呼"神童"。1902年,15岁的丁文江东渡日本留学。
到了东京才发现,中国留学生天天开会、吃中国饭、谈政治,就是不读书。恰好收到吴稚晖从英国寄来的信,说苏格兰环境好、学费低、能静下心念书。丁文江二话不说,1904年转赴英国。
到了英国,钱花光了,一度穷得叮当响。但这人脑子好使,在当地中学两年跳三级,1906年考入剑桥大学。读了半年,交不起学费,退学。又考入学费更低的格拉斯哥大学,主修动物学和地质学。1911年,24岁的丁文江拿着双学位毕业证书回了国。
当时有个德国地理学家叫李希霍芬,公开说过一句很刻薄的话:中国读书人只会坐在屋子里,让他们自己做地质调查,没有希望。用自己的脚走路在中国人看来是不体面的事,而地质学家的工作,几乎等于放弃了全部的人类尊严。
丁文江听了这话,心里窝着一团火。他要用行动把这种偏见打碎。
回国第一件事,他没有去找舒服的教职,而是自掏腰包跑去云南、贵州、四川做地质调查。一个人背着锤子、罗盘和化石袋,走了上千公里山路。他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登山必到峰顶,移动必须步行。近路不走走远路,平路不走走山路。后来这两句话,成了中国地质学者代代相传的行规。
1913年,丁文江26岁,出任工商部地质科科长。当时中国搞地质的人才几乎为零,北大地质系报考人数少得可怜,几近废系。丁文江和章鸿钊、翁文灏三个人白手起家,办起了农商部地质研究所——中国第一个地质教育机构。只招了一期,三十个学生,毕业二十二人。这二十二个人日后全部成了中国地质学各分支学科的开山人物,地质学界管他们叫"十八罗汉"。
1916年,丁文江又一手创建了地质调查所,亲任所长。短短十几年,这个机构被他硬生生带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英国《自然》杂志称他为"中国地学的奠基人"。著名地质学家黄汲清管他叫"20世纪的徐霞客",说他的实际成就远远超过了徐霞客。
但丁文江不光是一个科学家。
他跟梁启超一起参加过巴黎和会。他和胡适一起办《努力周报》《独立评论》,写政论文章。1923年他跟哲学家张君劢打了一场轰动学界的"科玄论战",扛起了科学派的大旗,被人称为"中国的赫胥黎"。他建议蔡元培请李四光到北大任教,直接推动了中国古生物学和地质学进入世界前沿。周口店北京猿人化石的发现,背后也有他的功劳——最早的化石采集计划就是他批准的。
1921年,丁文江辞去地质调查所所长,跑去当了北票煤矿的总经理。这个矿当时是个烂摊子,产量低、亏损大。他接手三年,产量翻了二十倍,把一个半死不活的官办矿搞成了中等规模的现代企业。
1926年,他又跳进了政坛,替孙传芳当上海的淞沪商埠总办。在任不到一年,干了一件大事——通过谈判,从外国人手里收回了上海会审公廨的审判权。但孙传芳后来倒向奉系军阀,丁文江跟着吃了挂落,一度被国民党通缉。傅斯年在欧洲听说这事,气得喊"丁文江该杀"。
不过傅斯年后来成了丁文江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丁文江煤气中毒的消息传到北京,第一个赶到长沙病房的就是傅斯年。
说回那场意外。1935年冬天,华北告急,日军随时可能全面开战。丁文江最担心的是:一旦开战,北方煤矿沦陷,京汉铁路全线断煤,南方的工业和交通怎么办?他以中央研究院总干事的身份,受铁道部委托去湖南考察粤汉铁路沿线的煤矿资源,顺便给准备南迁的清华大学选新校址。
有人劝他不必亲自去,派个助手就行。他说:"事关抗战,关系重大,必须亲自走一趟。"
12月7日,他在湘潭谭家山煤矿亲自下到百米深的矿洞底部勘测煤层。出矿时浑身湿透,又赶上降温,受了风寒。当晚回到衡阳宾馆,关紧门窗,生起炉火取暖。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
经过抢救,丁文江一度清醒过来,喝了点粥,甚至还坚持要下床走路。但抢救时心肺复苏压断了他的肋骨,后来引发严重感染,从胸腔化脓到脑部出血,反反复复,终成不治。1936年1月5日下午5点45分,丁文江在长沙湘雅医院去世。
临终前,他已经知道自己好不了了,提出了一个要求:让医院对他的遗体做尸检。他说,他想给医学留一份资料。当晚11点,湘雅医学院在礼堂进行了尸检,全院师生到场观摩。一个科学家,用自己的身体上完了最后一课。
他生前立过遗嘱,有一条写着"埋葬在去世的地方"。于是他被安葬在长沙岳麓山——巧的是,他生前为清华大学选定的南迁新校址,就在岳麓山附近。
丁文江死的那年,49岁。正是一个科学家最有力量的年纪。如果他能多活十年,中国地质学的走向或许会完全不同。但历史没有如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动词,从第一天回国到最后一天倒下,始终在路上。
【主要信源】
胡适《丁文江的传记》,海南出版社,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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