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仙桃农民熊庆华,他一个手脚齐全的大老爷们,猫在漏雨破阁楼里死磕了10年。不种地不打工,全家老小,全指望老婆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熬红眼赚回来。村里人打他家门口过,都得往地上吐口唾沫,背地里给他盖棺定论俩字:废物。
这话搁谁耳朵里不扎心?可熊庆华那会儿还真就不反驳,闷头在阁楼上画他的画。阁楼啥样?仙桃的梅雨天,外面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塑料布接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跟秒表似的,他就蹲在画布前头,颜料盘子都快漂起来了。冬天冷得攥不住笔,哈口气都是白的,夏天热得汗珠子直接砸在未干的油彩上,晕开一团莫名其妙的颜色。村里人下地回来,扛着锄头从他家院墙外头过,瞅见那阁楼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泡,就互相递个眼神,意思是:看,那傻子又点上灯了,电费不要钱呐?他爹妈脸上挂不住,多少回把饭碗往桌上一墩,吼他:“你画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隔壁建军开拖拉机一年盖三层楼,你瞅瞅你!”熊庆华不吭声,扒两口饭又缩回楼上,他把画板翻过来,背面的木茬子都磨得发亮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候谁要跟我说这号人能翻出身,我准得啐回去。可偏偏就得把这事儿掰开看,咱农村评判一个男人“是不是废物”的尺子,就一根筋:挣不挣得到现钱,能不能把瓦房换楼房,逢年过节拎不拎得回整条好烟。这尺子量得死,量得人连口气都喘不匀。熊庆华的老婆在深圳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焊锡烫出茧子,寄回来的钱一大半买了他的亚麻布和油画颜料,这事儿搁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嘴里,就成了“这女人命苦,摊上个拖累”。可谁问过那女人一句?她每次打电话回来,从不问画卖没卖掉,只问“画完那幅了没,累不累”。我琢磨着,这份情义比啥成功学都重。
熊庆华不是没试过去打工。他跟着老乡去武汉干过搬运,干了三天就跑了,回来说那地方“把人当牲口使”,他脑子里全是光影和透视,搬一趟货的功夫能走神三次,差点被货砸着。后来他又试着摆摊卖菜,秤砣都认不准,亏了本钱反倒乐呵呵地回来跟老婆说“那菜场早上的光线真好看”。你说这叫啥?这叫轴,也叫认命,认准了自己就吃这碗画画的饭,哪怕碗是漏的。村里人给他盖棺定论,盖得太急,急得像大年三十贴门神,往墙上一按就完事。可人这玩意儿,哪是能提前贴上封条的?
转机来得谁都没想到。有个同学把他的画拍下来传到网上,北京来的策展人开车找到村里,满脚泥巴爬上那个吱嘎响的阁楼,看见满屋子堆叠的画,当场愣住。那些画里头的牛啊、树啊、插秧的人啊,全都扭着古怪又生猛的线条,像土地自己在做梦。后来他在北京开了个展,一幅画卖到十几万,村里人的唾沫咽回去了,改口说他“从小就有灵气”。我就想笑,灵气是突然冒出来的?那十年的漏雨阁楼,那几千个被老婆血汗钱喂饱的日夜,怎么没人提了?
现在熊庆华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可他照样穿着那双解放鞋,裤腿上沾着颜料,见人还是那副闷葫芦样。我倒觉得,他骨子里压根没变,变的是墙上的价签和村口的闲话。这故事扎心就扎在这儿,咱这个社会,非得等一个人被市场标了价,才肯承认他不是废物,可他那十年煎熬里,每一天的画都比最后那张卖出去的更有劲儿。老婆的付出呢?没人给她颁奖,可她比任何一个投资人都狠,她赌的是一个人的魂。
说到底,废不废物,不是看手脚干不干活,是看心里那团火灭没灭。熊庆华没灭,老婆替他护着火苗,村里人吐唾沫那是风吹的,火苗压根没颤。可我也得说句难听的,要是他没红呢?要是画了一辈子都没人看见呢?那“废物”俩字是不是就真焊死在他脑门上了?这问题我不能替谁答,但我知道,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刷子那一刻,他心里是满的,比那些嚼舌根的人一辈子都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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