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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大茶,或者一个傍晚的篮球公园=== 猪脚饭的油脂还在嘴角发亮,我鬼...

牢大茶,或者一个傍晚的篮球公园===

猪脚饭的油脂还在嘴角发亮,我鬼使神差地拐进小卖部,从冰柜里摸了一瓶康师傅冰红茶。金黄色,甜得发腻,半点儿电解质没有,十几年前网吧包夜时喝它觉得奢侈,如今喝它却嫌它廉价得不够体面。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想拧开它。
我拎着这瓶冰红茶,鬼使神差地绕进了天河公园深处那个篮球场。铁丝网围着,四盏高灯还没全亮,场上正打着一对一斗牛。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一个穿勒布朗球衣,一个光膀子,汗水在脊背上淌成小溪。旁边长凳上坐着三四个同伴,喊"防他左手!"喊得声嘶力竭,那种认真劲儿让我想起从前。
我在场边最靠外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甜,齁甜,甜得牙根发酸。
这时,第一个中年男人过来了。左手拎着两三个手机,右手还夹着一部工作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在等什么客户的回复。他在我旁边坐下,掏出一包红双喜,递了我一根。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上,望着场上说:"现在小孩第一步真快。"
我说是啊。
然后第二个就来了。穿着淘宝闪购的赛车服,电动车停在铁丝网外还没熄火,尾灯一闪一闪。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露出额头上被压出的红印,也望着场上,不说话。
第三个是个美团小哥,黄袍加身,手里还捏着一单没送完的样子。他更直接,把车往树下一支,人走过来,朝我点了下头,就在长凳另一头坐下。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有个让娃骑在脖子上的,那小姑娘大概三四岁,晃着两条小腿,揪他爹的耳朵当方向盘。他爹说"别闹别闹",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球场。
不知不觉,长凳坐满了。我们像一排被生活打捞上岸的旧船,搁浅在这铁丝网边,集体望着那两个大学生拼命地跳、拼命地跑、拼命地证明自己还年轻。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穿赛车服的那个淘宝闪购小哥忽然说:"我上高中的时候,每个周六上课,课桌底下拿诺基亚看文字直播。"他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小一块屏幕,科比背身,刷新,球进——你能在脑子里把整个动作补全。"
我笑了:"我们宿舍墙上贴满了他海报。《当代体育》送的,一期一张,攒了七八张。每天下午下课冲去占球场,六十个班抢十个场,去晚了连半场都没得打。"
"班赛才是头等大事,"另一个说,他穿着格子衬衫,衬衫下摆被裤腰勒得有点紧,"比模拟考重要。赢了,一学期的面子就有了。输了——那就等下学期吧。"
"然后晚自习结束,熄灯铃前才想起洗衣服,"我补了一句,大家就都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是怕笑太大声会惊醒什么似的。
美团小哥忽然指了指我手里的冰红茶:"牢大茶。"
整个长凳都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种克制的哄笑。穿格子衬衫的说:"你知道为什么吗?颜色——金黄色,跟湖人球衣一个色。以前打球打累了,小卖部里最常买的就是它,两块五,打完球一口气灌半瓶,那种甜能顶到天灵盖。"
"佳得乐更专业,"我说,"但牢大茶更对味儿。"
"那会儿哪有那么多讲究?打完球能有口甜的喝就不错了。"
话题就这样滑进了牢大——不是科比,是牢大。我们聊那些离谱的网络梗,"Man!"、"What can I say?"、"直升机"、"肘击"、"爱我别肘"。这些东西在真正的篮球迷听来可能冒犯,但我们这群人讲着讲着,语气却渐渐软下来。淘宝闪购小哥说:"我儿子现在问我,爸你知道牢大吗?我楞了一下,然后说知道,那是爸年轻时候追的一个人。"
脖子上的小姑娘忽然嚷起来:"爸爸爸爸,我要下去!"她爹把她放下来,小姑娘就颠颠地跑到铁丝网边上,扒着网眼往里看。那背影小小的,球场上巨大的高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场上斗牛结束了。穿勒布朗球衣的那个赢了,光膀子的那个撑着膝盖喘气。他们的同伴扔过去两瓶矿泉水。球滚到了铁丝网根下,靠近小姑娘的地方。小姑娘回头看她爹,她爹朝她点头,她就蹲下去,从网眼把那颗球抠了出来。
然后大学生们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勒布朗球衣的那个喊:"叔,来打会儿呗?我们缺人!"
喊的是"叔"。三十出头的年纪,被二十出头的小孩叫"叔",我之前大概会介意,但那天没有。整个长凳沉默了两秒。我站起来,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着朝勒布朗球衣扔了回去:"你们玩,我们看会儿就挺好。"
但赛车服站起来了。他把工作手机往长凳上一搁,说:"我来一个。"直接穿着凉鞋就走进去了,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然后黄袍也站起来了。美团小哥迟疑了两秒,看看自己还没送完的单,又看看场上,最后还是把那身黄马甲脱了叠好放在凳子上,光着膀子走上场。他脚上也是一双凉鞋,人字拖,脚趾头还夹着那条人字带。
长凳上剩下的人开始鼓掌。我鼓着鼓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两双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太熟悉了。十几年前,我们自己也是这样——什么装备都没有,校服裤挽到膝盖,回力鞋或者凉鞋,甚至光脚,就能打一个下午。输了下场等,赢了继续干,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为止。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现在蓝马甲和黄袍在场上跑,凉鞋底啪嗒啪嗒地响。他们跑得不如大学生快,跳得不如大学生高,但他们每一次弯腰去抢球、每一次用肩膀去扛身位,那股子认真劲儿,跟旁边长凳上我们这些坐着的人,十几年前在水泥地上流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牢大茶。金黄色,塑料瓶,被我的手掌捂得温热了。我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甜得有点涩。
场上的高灯终于全亮了。四个大灯把半个球场照得雪白,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缩在脚底下。蓝马甲在底线接球,三威胁,沉肩,一步过了那个大学生。他突到篮下,起跳——其实也没跳多高——但他手腕一抖,球打板入筐。他落地的时候凉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场边那群大学生同伴喊:"好球!"长凳上我们也喊:"好球!"
那个瞬间,我觉得整个广州城的晚风都从铁丝网里灌了进来,吹在脸上,带着猪脚饭的余味、冰红茶的甜腻、和所有人身上那种过了期的、拧不干的汗味。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但我觉得,那天傍晚,我也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