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女知青宋梅为了报恩,嫁给了一农民。然而,洞房花烛夜,她被眼前的一幕吓的“啊”了一声,之后的生活更让她悔不当初……
那声“啊”划破红烛摇曳的土屋,惊得窗棂上贴的喜字都抖了三抖。宋梅捂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炕上铺的那张崭新苇席底下,密密麻麻爬着十几只潮虫,灯光一照,油黑发亮的小身子正往被褥缝里钻。她从小在省城机关大院长大,见过最大的虫子不过是米缸里的象鼻虫,哪扛得住这阵仗。丈夫李铁柱讪笑着扑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啪啪拍下去,虫尸粘在掌心,他往裤腿上蹭蹭,嘟囔了句“山旮旯里就这条件,忍忍就过去了”。宋梅咬着嘴唇没吭声,可心里那根弦“嘣”地就断了。
要说这桩婚事,根子上就是一笔糊涂账。两年前宋梅刚插队到清河村,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似的河里,是李铁柱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冻得高烧三天。宋梅记着这份救命的情分,村里人又嚼舌头说“人家为你差点没命,你不嫁他良心让狗吃了”,她脑袋一热就点了头。可报恩这事儿,搁在婚姻里就跟拿馒头蘸墨水吃,看着是那么回事,尝一口全不是味儿。
洞房那晚只是个开胃菜。往后的日子,宋梅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悔不当初”。李铁柱人老实,老实到木讷,一天蹦不出三句话,可脾气上来像头犟驴。有一回宋梅想拿工分换点煤油灯看书,铁柱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看那玩意儿能当饭吃?有那功夫不如多纳双鞋底。”宋梅半夜抹眼泪,他翻个身呼噜照打。更让她窒息的是婆婆,老太太信奉“媳妇进门就得搓磨”,天不亮就叫她起来烧灶,饭做得硬了要骂,软了也要骂,铁柱在旁边捧着碗像没事人一样。宋梅后来跟我回忆时说:“那间土房像个大闷罐,我喊救命都没回声。”
我琢磨着,宋梅的悲剧不在于嫁了个穷庄稼汉,而在于她把“感恩”和“亏欠”混成了一锅粥。感恩是双向的暖流,亏欠却是单方面的枷锁。当年铁柱救她,那是人性里的善;可她要拿自己一辈子去兑换这份善,等于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债务抵押品。更可悲的是,周围人还敲锣打鼓地替她签了这份抵押书,什么“知恩图报”“天经地义”,全是裹着红布的绳子,绑得她喘不过气。那个年代的知青,好多人都被这类道德绑架架在火上烤,好像你不献出点什么,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宋梅不是没想过跑。有一年招工回城,名额都落到她头上了,婆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铁柱为救你落了寒腿病,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雷公也得劈你!”铁柱不拦,也不说话,就蹲在门槛上拿眼睛直勾勾瞅她。那眼神比任何绳子都牢靠,宋梅硬生生把行李卷又拆开了。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对着窗外的月亮抽了自己两个嘴巴,骂自己窝囊。
直到1978年,政策松动,知青大返城。宋梅这回谁的话也没听,把离婚协议书往炕桌上一撂。铁柱破天荒地说了句长话:“我知道你委屈,可这十年,我也没亏待你吃穿。”宋梅苦笑着回他:“铁柱,你救我一条命,我还你十年青春,两清了。往后咱谁不欠谁。”她走那天,婆婆没哭没闹,只是把当年那床喜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院墙上。宋梅没回头,可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是蹲下来哭了一场。
哭的不是铁柱,也不是那个穷家,哭的是自己白白蹉跎掉的、本该用来读书看世界的黄金十年。报恩报成了还债,还债还成了献祭,这是她这辈子最疼的领悟。现在宋梅在省城开了一家小书店,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捧着诗集看。她说,婚姻里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平等;可以吃苦,但不能吃那种“你欠我”的哑巴亏。她把那段往事讲给我听时,手指头一直摩挲着书页边缘,像是想把那些年揉皱的日子一点点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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